男人總是喜新厭舊,而女人總是念舊,所以這兩種生物在一起,現實生活更像是倫理劇,而不是童話故事。
莊絡胭親手替皇帝掛上一塊玉佩,保持著半蹲的姿勢仰視皇帝,「皇上,天還寒,路上要小心。」
「朕知道,你近來身子弱,更應該小心,」封謹伸手扶起莊絡胭,撫著她披散在肩後的青絲,「前幾日朕已經讓殿中省的人清理的荷花池,今年的荷花想必依舊清麗。」
「皇上!」莊絡胭驀地睜大眼,隨即移開視線,「妾總是給皇上招惹麻煩。」
「愛妃怎會這般想,在朕心中,你又豈是麻煩,」封謹把人攬進懷中,「你是朕心愛之人。不要再說這種話。後宮之中女人不少,你心思純善,難免有人嫉恨,朕相信你的脾性,所以不必有太多憂慮。」
松開懷中的女人,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淚,封謹笑道︰「時辰不早了,朕該去上朝了,你再休息一會兒。」
「恭送皇上,」莊絡胭倚在門邊,依依不舍地看著皇帝的背影。
封謹回頭,見莊絡胭還依依不舍地看著自己背影,嘴角微彎,轉身出了熙和宮。
正月十五上元節,乃是新年後第一個熱鬧的節日,後宮各主子都會讓自己面下的奴才做一盞漂亮的燈,到了夜里便點燈掛在樹枝上,以示向上天祈福之意。
後宮妃嬪更是在燈上挖空心思,以期做得出彩博得皇上注意,因為元宵晚上皇帝還會選出最漂亮的燈嘉獎。
御花園中衣香鬢影,妃嬪們帶著貼身宮女言笑晏晏,猶如人間仙境。
皇帝與皇後相攜走在園中,看著各處掛著的燈,一個個品評著。
「今年的燈比往年更為漂亮了,」皇後指著一盞精致的仙童執壽桃的燈,「這燈做得栩栩如生,是何人所做?」
侍立在一旁的太監上前看了眼花燈上的名牌,上前道︰「回皇後娘娘,這盞燈是甦修儀所做。」
「甦修儀倒是用心了,」皇後笑容淡了兩分,「賞。」
封謹看了眼那盞燈,不置可否,又看了眼四周,突然指著某盞圓滾滾的燈,「把那盞燈取下來給朕瞧瞧。」
小太監忙上前取下那盞燈,封謹接過一看,頓時笑也不是,氣也不是。
這盞燈被人做成了小豬的樣子,倒不似農家的那般丑陋,而是圓滾滾的憨態可掬的模樣,豬的肚子上還提了兩句詩,字寫的不錯,就是詩有些不倫不類了。
「此豬知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封謹笑咳了一聲,看了眼下面掛著的名牌,「昭賢容,這好好的一首詩,到了你手中怎麼就被毀成這個模樣了?」
混跡在眾位妃嬪中的莊絡胭看到自己做的燈被皇帝拎了出來,嘴角抽了抽,頂著眾人一副看「品味詭異」取笑眼神向皇帝行了一禮,「回皇上,妾自認這只豬憨態可掬。不是其他豬可以比的,所以思來想去只有這句詩配得上這只豬了。」
「原來一般詩還配不上這盞豬燈了」封謹提起了這盞燈又看了看,「也算是有些新意,高德忠,把這盞燈收起來,別嚇著了其他人。」
皇後瞧了眼那盞四不像的燈,又看了眼高德忠離開的背影,那不是去乾正宮的方向麼?
「昭賢容的燈確實特別,」甦修儀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莊絡胭,還不等莊絡胭說話,就快步走在了淑貴妃的後面。
莊絡胭在心里嘆息,別的穿越人士用Q版萌物總是能得到一片驚嘆,到了她這里怎麼就悲催了?
果然現實與穿越小說還是不同的,這古人與現代人的審美根本就不是一條線的。
「這盞燈是何人所做?美人執燈盞,倒是極貼合上元之喜。」封謹指著一盞美人燈,立刻有宮人取了來。
「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封謹念出燈上的詩,看了眼身後的諸位妃嬪,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一邊的太監把燈收了起來。
淑貴妃看了眼那盞美人燈,往後面看了一眼,神情中帶了些鄙夷。
「這股作勁兒真夠酸的。」甦修儀嗤笑一聲,終究不敢說得太過大聲。
皇後卻仿似听到甦修儀的話,側首看往淑貴妃的方向。淑貴妃抬頭與皇後對視,沒有半分避開的意思。
兩人很快移開視線,但是恰好看到這一幕的莊絡胭有些感慨,這兩人只靠眼神就能打一場仗了。
上元節後的第二天,後宮眾人就打听到了乾正宮傳出的最新消息,皇上翻了暢天樓徐昭容的牌子。
莊絡胭得到這個消息後,不由地挑了挑眉,徐昭容這是復寵還是皇帝一時興起?若是前者就不太妙了,畢竟這位似乎對自己有著說不出的敵意。
早晨醒來,封謹張開雙臂由徐昭容替自己整理衣袍,眼見徐昭容跪在地上為自己整理鞋子,封謹伸手扶起她,「地上涼,這些事交給宮女做就好。」
「為皇上做任何事,妾都是心甘情願的,」徐昭容理好鞋子,把手放在封謹手中,緩緩站起身。
「若是冷著你,朕也會心疼,」封謹伸手去撫其頭發,卻覺得這頭青絲不及昭賢容的順滑,隨即收回了手,「朕該走了。」
走到門口,封謹回過頭,只看到徐昭容恭恭敬敬的躬身垂首,雖恭敬有余,但又有些索然無味。
待皇帝離開,徐昭容抬起頭,眼中帶著不舍,卻無可奈何。
晨間走在青石路上,寒氣侵著臉,讓莊絡胭吸了一口氣。現下雖說已經不再下雪,但是春寒料峭,大早上的還是冷得難受。
「娘娘,天這麼冷,您該坐步輦出來的,」听竹替莊絡胭緊了緊身上的披風,「可別凍壞了身子。」
「哪里就那麼金貴了,」莊絡胭笑了笑,抬頭恰好看到了遠處明黃的帝王儀仗行過,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一行人漸漸走遠,直到沒有影才淡淡開口,「走吧。」
听竹擔憂地看了眼自家主子,小心扶著她的手,「娘娘,小心腳下。」
元月一過,便迎來了二月二日花朝節,而諸位妃嬪的正式冊封禮也定在當天。
莊絡胭穿著正式的海棠紅賢容服飾,接過皇後親手賜下的賢容冊印,向皇後行了三拜九叩大禮後,而一邊史官記下了這一幕,她才算得上真正意義上的賢容娘娘。
皇後見莊絡胭跪拜時,發間的垂耳流甦與金步搖只輕微晃動,儀態十分妥帖,面露微笑道︰「望爾心系聖身,不可懈怠。」
「嬪妾謹記皇後娘娘教誨,」莊絡胭再度行一禮。
「嗯,」皇後點頭,「退下吧。」
莊絡胭安靜退至一邊,听到下一個被冊封的妃嬪,有些走神地想,後宮越是往上的位份越是有定額,現在高位分的女人已經不少,不知日後有多少人會落馬,又有多少人上位。
冊封禮完畢後,皇後帶著諸位妃嬪到御花園中賞花,御花園里的花枝上早已經掛滿了精致的剪花,讓人一眼瞧去,仿佛枝頭開的是真花般。
皇後接過宮女遞來的五彩箋,取一段紅繩系好,似有感慨道︰「自記事起,每次花朝本宮便會掛一條彩箋到花枝上,如今這麼多年過去了,花樹仍舊漂亮,本宮卻一日比一日失了顏色。」說完,看了眼身後諸位妃嬪,「你們也都掛上一條吧。」
淑貴妃接過宮女遞來的東西,笑著開口︰「皇後娘娘若是失了顏色,我們豈不是早沒了顏色了。」如蔥根般的白皙手指把紅繩打了一個漂亮的結,彩箋便掛在了花枝上。
莊絡胭覺得,皇後的話是在暗指她們這些人終有一天也會失了顏色,不過女人本就有老去的一天,以色侍人最後注定會色衰愛弛,她想要下半輩子好好活著過舒服的日子,還要多花些心思。
把紅繩隨意打了一個結,莊絡胭接過听竹遞來的手絹擦手,便欣賞起這些栩栩如生的剪紙花來。
不得不說,古人的才藝是讓人驚才絕艷的,前世她可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剪紙。
「今日乃是花朝,等下本宮帶諸位姐妹去祭拜花神,淑貴妃可要多上一炷香,」皇後慢悠悠的開口,「心誠所致,金石為開,淑貴妃可不要浪費今日的好機會。」
「皇後如此關心嬪妾,實在讓嬪妾受寵若驚,不若嬪妾也替皇後娘娘多上一炷香。」淑貴妃笑著答。
「本宮與淑貴妃不同,淑貴妃還是多為自己求一求比較好。」皇後笑看著一簇青幽幽的草,舉止間帶著說不出的優雅。
莊絡胭嘴角抽了抽,她一開始還沒有听出皇後的意思,好半天才想明白。
在古人彪悍的想法中,花朝又是花神節,花便是生/殖/器,所以花神便能保佑生育,已婚女子跪拜花神,便能生下孩子。皇後這話擺明了是在嘲笑淑貴妃是不下蛋的母雞啊。
頗為同情地看了眼淑貴妃有些僵硬的笑臉,美人就是美人,笑容這麼僵硬仍舊這麼美啊。
「皇上駕到。」
听到這聲傳報,莊絡胭隨著眾人跪了下來,就說皇帝不會放過今日賞花賞美人的機會。
封謹叫了起,看著眾妃嬪道︰「今日是個賞花的好日子,朕已經叫人挑好了花,你們自己選喜歡的花簪吧。」
幾個宮女端著幾盤花上來,莊絡胭看清盤中放著各色的花朵,不過皆不是真的,而是由各色彩紙制成的,若不仔細看,真瞧不出半點虛假。
待皇帝親手選出牡丹為皇後簪上後,余下眾人才開始挑選,但是都避開了牡丹這個選擇。
莊絡胭隨意選了一朵粉百合,剛戴至鬢角,就听到身後一個聲音傳來。
「昭賢容果真清雅出塵,選粉百合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莊絡胭回頭,說話之人竟是很久沒有見過的莊婕妤。
莊絡胭看著自己這位同父異母的姐姐,面上露出一絲喜悅︰「姐姐的病可是大好了,我那里還有些補身子的藥,等下叫雲夕在給你送去些。」
「那些藥材十分珍貴,嬪妾還沒有吃完,賢容娘娘不必再賞賜。」莊婕妤福了福身。
「本宮差點忘了,你們兩人竟是姐妹,」淑貴妃意味深長的看了兩人一眼。
莊婕妤面色微變,對淑貴妃福身,「嬪妾姿容不比賢容娘娘,貴妃娘娘不記得也是應當的。」
「姐姐怕是忘了,當初昭賢容進宮時,我還說過她長得像莊婕妤呢,」甦修儀笑著接過話頭,「只是後來昭賢容不怎麼與莊婕妤一塊兒,所以就把她們是姐妹的事兒忘記了。」
這話明里暗里指著莊絡胭沒有姐妹情誼,眾人各自裝作選簪花,不想去趟這渾水。柔妃不屑的看了眼甦修儀,這位還以為她與淑貴妃感情多深呢,也不過是淑貴妃面前一條沒腦子的狗罷了。
封謹注意到身後的動靜,回頭看去,就見莊絡胭笑容僵硬站在甦修儀面前,眼角瞥過站在一旁面無表情的莊婕妤,他淡淡的開口,「這莊婕妤不是病了,現在能出來了?」
封謹的聲音不大,但是足夠讓眾位妃嬪听見,當下莊婕妤的臉便白了。皇上話中明顯帶著對她的厭棄之意,這便注定她無出頭之日。
皇後見皇上臉色晦澀難明,扶著鬢角的牡丹笑道︰「皇上,今日乃是花朝節,後宮諸妃都要祭拜花神的,想必莊婕妤身體已經無大礙,才會出來的。」她心里很清楚,莊婕妤的「病」不過是因為皇上想要撤其牌子放出的話,根本,沒有所謂的病,如今皇上當著莊婕妤說這種話,是硬生生給她沒臉了。
若有所思的看了莊絡胭一眼,皇後心里嘲諷一笑,這莊絡胭是真入皇上的眼了,不然皇上何必這般護著。
「皇上,姐姐身子剛剛痊愈,今日天氣好,透透氣也是好的,」莊絡胭上前對皇上福了福身,「你心疼姐姐身子不讓她出門可不大好。」
封謹視線落在莊絡胭身上,見她笑吟吟看著自己,笑著道︰「你竟是比太醫還懂醫理了。」說完,從宮女手中托盤里選出一朵石榴花,走到莊絡胭面前,取下她發間的粉百合,把石榴花別在她發間,「朕記得你甚喜食石榴,想必這石榴花再合適不過。」
莊絡胭扶著發間的石榴花,歪頭笑道,「皇上偏記得妾喜愛食石榴了,妾還喜歡桃花呢。」
「朕倒是听過某人說,桃花開得旺盛桃子就越多,」輕輕一彈那光潔的額頭,封謹帶著笑意道,「還是別說你喜歡什麼花了,朕都替你臉紅。」
皇後看著皇帝取笑帶著憨態的莊絡胭,嘴角的笑意有些涼意,放下撫著牡丹花的手,開口道︰「皇上可別這般取笑她,妾怕今年宮里的石榴會被昭賢容用這理由分走一大半。」
封謹不甚在意道,「她若是能只吃石榴,朕便不必笑她這張嘴了。」
皇後勉強笑了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今日花朝皇上偏偏把代表多子多福的石榴花選給了莊絡胭,容不得她多想。
淑貴妃捻著手中的玉簪花,冷眼看著皇上寵愛著比自己年輕的昭賢容,一時間有些不是滋味,就連素來喜歡的玉簪花也不如往日潔白了。
蔣貴嬪表情平淡的看著眼前這一幕,去年這個時候皇上親手替淑貴妃與嫣貴嬪簪花,如今有了新寵愛的昭賢容,就連淑貴妃也要靠後了,也不知明年能讓皇上親手簪花的女人又會是誰?
莊絡胭與皇帝說笑中,看了眼角落里臉色蒼白的莊婕妤,嘴角彎起的弧度略微大了一點。
「罷了,你們女人的事情朕也不參與了,祭拜花神後再回這里用膳,朕讓尚食局的人在這里擺宴。」封謹語氣溫和的看了眾人一眼,仿佛就像是一個體貼的丈夫般。
若是他眼前站的不是一堆女人而是一個女人的話,作為眾女人中的一員,莊絡胭在心里翻個白眼,若她用生命演戲,皇帝就是用演戲當人生。
作為如今後宮中有名的寵妃,莊絡胭感慨,這出皇帝攻心計是件超級難的任務,她只許成功不能失敗,剛到這里時被欺負的感覺可不好受。
一行人來到為花朝節特意搭建的香案前,莊絡胭看著花神的雕像,跟著皇後跪了下去。
跪在她左邊的是徐昭容,右邊是甦修儀,她左右看了一眼,看到的是兩人虔誠的模樣。
拜完花神,諸人按著品級上香,莊絡胭上香時,抬頭看著冰冷的花神雕像,後宮女人的希望寄托在花神身上又有何用,皇帝心不在,求誰也沒用。
上完香,諸人一起往下走,只听撕拉一聲,回頭一看,昭賢容的裙角被撕下一塊,而莊婕妤跌倒在了石階之下,正一臉憤恨的看著昭賢容。
冷眼看著面色痛苦的莊婕妤躺在地上,莊絡胭無視了斜雨控訴的眼神,在皇後還未說話前,冷靜的開口︰「姐姐,以你如今之位,應該在張婕妤身後走著,怎麼就撞著了我呢?」
整個場面寂靜一片,斜雨向皇後磕頭的動作一頓,任誰也想不到昭賢容會不辯解,不喊冤,而是說出這麼一句話來。
皇後也是一愣,隨即淡淡的開口,「莊婕妤這是怎麼回事?」
莊婕妤艱難的向皇後磕了一個頭,「嬪妾走路不小心,沖撞了鳳駕,求娘娘恕罪。」
「你沖撞的不是本宮,是昭賢容,」皇後不再看她,抬步便走,也不叫起,仿佛她是地上的塵埃般。
諸位妃嬪嘲諷的看了地上的莊婕妤一眼,跟著皇後繼續前行。這莊婕妤真是可笑,若莊絡胭沒那麼受寵,她這出陷害也就奏效了,可惜如今莊絡胭正受寵,皇後怎麼會在這麼明晃晃的陷害下,發作莊絡胭。
皇後再厲害,不也要顧及著皇上麼?
眾人已經前行了好幾步,莊絡胭還站在石階上,居高臨下的看著狼狽的莊婕妤,眼中滿是嘲諷,語氣卻是說不出的委屈與難過︰「姐姐為什麼要這般對妹妹,難道妹妹還在記恨當初妹妹執意進宮的事嗎?」
皇後前行的步子微微一頓,隨即頭也不回的走開。
淑貴妃回頭,看著莊絡胭低著頭站在石階上,模樣兒說不出的蕭瑟,若她是個男人,一定覺得現在的莊絡胭實在可憐,可惜……她是個女人,自然看得出,什麼是演戲,什麼是真情。
待眾人離得遠了些,莊絡胭走到跪趴在地上的莊婕妤,彎下腰壓低聲音道︰「姐姐,本宮記得當初我跪在景央宮外面時,也如你這般狼狽。」
站直身子,莊絡胭似感慨似懷念道︰「那時候姐姐也如本宮現在這般看著本宮,當時的眼神本宮至今難忘呢。」說完,也不等莊婕妤說話,抬腳便走,走出兩步才又回頭,笑看著莊婕妤憤恨的臉,「莊婕妤雖冒犯本宮,但本宮念及姐妹之情,免去莊婕妤冒犯之罪,回頭把高美國進獻的人參給莊婕妤送去,讓她好好養養身子,本宮瞧著莊婕妤病還沒好,不然怎麼連路都走不穩呢。」
莊琬青扭曲著臉色看著莊絡胭帶著兩個大宮女走遠,下唇被咬出血來。
斜雨擔憂的扶著她站起身,氣急敗壞道,「主子,昭賢容怎麼……」
「她本就是睚眥必報的性子,只是沒有想到她現在才報復,比以往長進了不少,」莊琬青抬起手,便看到手掌已經蹭破流出了血。
「難道昭賢容已經知道當初她失寵是因為主子你的關系?!」斜雨變了臉色,聲音有些發抖,如今昭賢容深受皇上寵愛,若要報復主子當初的陷害,實在是再容易不過。
莊琬青面色也微微一變,若莊絡胭真的知道當初失寵是自己陷害的,事情只怕不會這麼簡簡單單就了結了。
封謹處理完折子,回到御花園剛巧遇到皇後一行人回來,免了諸位妃嬪的請安,便讓宮里的人準備開宴。
「昭賢容是怎麼了?」封謹注意到莊絡胭裙擺破了一塊,皺起眉頭,「發生了什麼事?」
皇後道︰「方才莊婕妤不小心從石階上摔了下去,剛巧拽住了昭賢容的裙角。」
「昭賢容可有摔著?」封謹看向莊絡胭,語帶擔憂道,「若是摔著了,朕讓人傳太醫。」
「皇上,妾無事,」莊絡胭笑了笑,笑容中卻帶了些不自然。
今日莊絡胭穿的是海棠紅賢容品級裝,如今被人拽下一塊,自然不是值得高興的事情,封謹看著那破損處,皺著眉頭道︰「今日花朝,你卻被人毀了衣衫……高德忠,傳朕旨意,讓尚衣局的人給昭賢容重新做幾件襦裙。」
莊絡胭盈盈下跪謝恩,一埋首一垂眸,在封謹眼中,竟有些楚楚可憐的味道。
「皇後,你方才說是誰毀了昭賢容的衣衫?」封謹讓莊絡胭坐下後,再度開口問。
「回皇上,是莊婕妤。」皇後答道。
「花朝節乃是祭拜花神之時,莊婕妤竟在花神前失儀,又沖撞貴人,實在不堪婕妤之位,便降位為貴人吧。」封謹神情冷淡的開口。
剛剛走到御花園的莊琬青听到皇上這道旨意,原本強撐著的意志頓時垮了下來,頹然的靠在一株柳樹上,再無力氣走向那衣香鬢影的人群中。
皇後心里卻是暗驚,她並未說莊婕妤在哪個石階上摔下,皇上怎麼知道是在花神前,難道說早有人把消息傳到了皇上耳中?
那麼說,皇上降莊琬青的位份也不是臨時起意,而是听到消息後就做的決定?
想到這,皇後忍不住多看了眼坐在一邊的莊絡胭,皇上當真對這莊絡胭上心了?
莊琬青被降位在眾位妃嬪眼中算不了什麼大事,不受寵,又是庶女出身,又與寵妃有舊怨,別說被降位,就算丟了命也不是讓人意外的事情。/
取下發間的石榴花,又隨意摘下金步搖與垂耳流甦,莊絡胭任由一頭青絲披散而下,看著銅鏡中有些模糊的臉,她起身由听竹與雲夕伺候著換了一件九成新的寬松裙子。
在這後宮里,若不想別人利用短處抨擊自己,就應該早些把短處明著在皇帝面前擺出來。她早便防著有人要拿那所謂的姐妹情來算計她,所以早便在皇帝面前隱諱說了姐妹感情不好的事情,斷了這條路。
這嫡出的女兒與庶女關系不好,不是很正常嗎?更何況皇帝就是嫡出,年幼時還吃了不少垢王的虧,沒準對她這種嫡庶關系不好有種感同身受呢。
「娘娘,這會兒可是要休息?」听竹看了眼天色,現下還早,並不是睡覺的時辰,只是見主子這般模樣,她便說不出其他的話。
「累得慌,晚膳不用呈上來了,」莊絡胭一邊往床邊走,一邊掩著嘴打了個哈欠,「有人來就說我休息了,不見客。」
「是,」听竹上前替莊絡胭鋪好床鋪,關上紗帳,退了幾步站定。
雲夕與其對視一眼,在另一邊站定。
封謹走到熙和宮時,發現熙和宮很安靜,守門的太監見到他,正要傳報,卻被封謹攔住了,「你們家娘娘休息了?不用傳報了,朕去看看她就走。」
守門太監不敢再多言,行了禮便退到一邊,眼見著皇上走了進去,不由得有些擔心,希望主子此時沒有說不該說的話,做不該做的事情。
越往里走,越是安靜,封謹走到主殿外,見門外守著宮女太監,便確定莊絡胭已經休息了。想著今日發生的種種,封謹皺起了眉頭。
莊絡胭的心意他明白,也明白了莊氏姐妹為何有了矛盾,莊絡胭進宮時是什麼樣子他雖記不清,但是如今他對其上了心,便容不得莊琬青一個庶女欺到她頭上。
後宮的陰私手段,他也見過不少,莊琬青莫名其妙摔下來,不就是想來一招陷害?皇後還算是個腦子的,沒有趁機做出什麼不該的決定。
免了守在門外的宮人請安,封謹直接輕聲進了殿,穿過多寶閣到了內室,封謹對無聲向他請安的兩個宮女擺擺手,輕手輕腳的走到了床邊,掀開紗帳,便看到映日荷花錦被下白皙的容顏。
听竹與雲夕交換一個眼神,雲夕快速端了雕花木墩放到床邊,然後福身退下,听竹呈上的茶盞被封謹放到了一邊。
不過近兩個月的時間,床上的人瘦了一圈,即便在他面前笑得多自然,也掩飾不住眼底那絲黯然。作為皇帝,他不必太多在意後妃的喜怒哀樂,對于皇家的人來說,妃嬪不過是皇帝的玩意兒與生育工具,所以他心疼這個女人強做的歡顏,卻不知道能補償她什麼。
或許作為男人,面對一個自己全心全意待自己的女人,總有兩分愧疚之情,所以他便多關心了莊絡胭兩分。
人在睡著時是全無防備的,莊絡胭眉頭微微皺著,足見她此時並無平日表現得那般輕松。
輕輕嘆息一聲,封謹伸出手輕輕點在那眉間,柔嫩的觸感讓他指尖微顫,緩緩收回手,看著這張臉,他心頭一軟,還是個十八歲的小女孩呢。
靜靜坐了一會兒,封謹再次無聲的走了出去,出了正殿封謹看了眼身後的門,「擺駕安清宮。」
跟隨御駕的高德忠頓時明白過來,皇上今兒是要宿在淑貴妃那里了。
在封謹離開後,躺在床上的莊絡胭緩緩睜開眼,她躺下前就在猜測皇帝會不會來,看來她賭贏了。
有時候柔弱並不一定惹人憐惜,明明柔弱卻故作堅強卻更讓人覺得難得與心疼。
雲夕見莊絡胭醒來,上前道︰「主子,你醒了?」
莊絡胭坐了起來,揉了揉額際道︰「我睡了多久?」
「主子,你沒睡多久,方才皇上來過呢,只是見你睡覺,所以不忍心叫你,」雲夕在莊絡胭身後放了一個靠墊,「奴婢叫小廚房給你煨了一罐烏雞燕窩粥,可要用一些?」
「皇上來過了?」莊絡胭眼神微亮,語氣隨即又平淡下來,「今兒皇上不是翻了安清宮的牌子麼?」
雲夕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什麼話來。今日乃花朝節,皇上也沒有顧忌皇後的面子,而是去了淑貴妃那里,足見淑貴妃有多受寵,主子何苦與淑貴妃比,又何苦要付出一片真心?
莊絡胭嘆了一口氣,「你們都退下吧,我不餓不想用。」
雲夕見她這樣,還想再勸,听竹對她使了一個臉色,兩人沉默的退了出去。
「听竹,你怎麼不讓我勸勸主子?」雲夕有些擔憂的看了眼內室,「主子這會兒心情正不好呢。」
「你勸了便有用?」听竹嘆了口氣,「有些事情我們做奴婢的勸了也沒有,只有等娘娘自己想明白,這後宮中哪里容得……哪里容得一片深情。」
安清宮中,封謹與淑貴妃躺在床上,淑貴妃凝視著躺在自己身邊的男人,面上帶著笑意。
「蕊紫看著朕做什麼?」封謹側身而睡,與淑貴妃相互凝視。
「皇上好看啊,」淑貴妃笑得一臉甜美,「妾怎麼看都看不夠。」
「朕倒是覺得愛妃秀色可餐,」封謹收回視線,平躺在床上,「朕今日未給你簪花,可有怪朕?」
「昭妹妹新入宮,又比妾年幼,皇上照拂她一些也是應該的,只要皇上心里有妾,妾便滿足了,」淑貴妃小心的往皇帝身邊靠了靠,「今兒昭妹妹被人毀了晉封時穿的品級裝,倒是不大好。」
「能有什麼不好,朕不是讓尚衣局賜了幾套衣服給她麼,」封謹伸手捏了捏她手背,「天色不早了,何必談論其他妃嬪,早些歇了吧。」
「是,」淑貴妃笑得更加甜美,听皇上這話,莊絡胭也不過是比嫣貴嬪高級些的玩意兒罷了。
不過現在皇上對她還有些興趣,自己還是看著就好,至于別人想對莊絡胭動手,就不關她什麼事情了。
梳本齋中,莊琬青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羅裙,愣愣的站在一棵榕樹下望著乾正宮的方向,身後的梳本齋破舊又灰暗。
這個地方是名符其實的冷宮,沒有人來,沒有人惦記,離乾正宮遠遠的,遠的仿佛這里不是皇上的後宮般。
「主子,用膳吧,」斜雨小心的上前。
「膳?」莊琬青自嘲的笑道,「那些東西只怕連宮里其他妃嬪養的貓貓狗狗都不愛吃吧。」
斜雨擔憂的看了她一眼,「主子,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您別與身子過不去啊。」
「我身子如何,還有誰惦記呢,」莊琬青面色突然變得有些扭曲,「若不是莊絡胭那個賤人,我又何需落到這個地步,我從進宮時一個小小八品選侍爬到側四品婕妤付出了多少,她如今害得我重新變得一無所有?!」
「若不是你,本宮又怎麼會被皇上厭棄,被後宮諸人欺壓?」
端本齋的大門吱呀著被打開,莊琬青與斜雨回頭,就看到莊絡胭一聲桃紅羅裙,帶著兩個宮女站在門口,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你都知道?」莊琬青面上露出嘲諷的笑,「真是好笑,我自以為比你聰明,誰知你竟是個扮豬吃老虎的主。當日在祭神台你故意讓宮女絆倒我,又恰好站在讓我能抓到的位置,誰會相信真的是你把我推下的,他們只會嘲笑我愚蠢,不自量力,用這種手段來陷害你。」
莊絡胭走進大門,歪著頭看著莊琬青,一臉的純善,「姐姐在說什麼,妹妹怎麼听不懂?」
「嗤,」莊琬青見她這副模樣,嗤笑出聲,「是了,你永遠都是這副純良無知又任性的模樣,惹得爹的心思都放在你心上,現在你又用同樣的手段來勾引皇上,真是讓人惡心。」
「姐姐不也是用溫婉可人的模樣吸引皇上注意麼?」莊絡胭淡笑,看了眼破舊的端本齋,「這里安靜,很是適合姐姐的性子,端正本心方為上策,你當初算計我失寵時,就該想到若我有一天復寵,定會還你當日的算計。」
「你今日這樣說,又豈知我不會有復起之日?」莊琬青恨恨的看著她。
「自然沒有了,」莊絡胭笑顏如花,「你忘了麼,皇上年幼時經歷過的那些,皇上是嫡子,而你恰恰是庶女啊。」
說完,不再看莊琬青,一邊往外走,一邊道,「听竹,去殿中省說一聲,姐姐素來喜舊,讓殿中省的人沒事就不要到端本齋這里來叨擾姐姐了。」
「是,娘娘。」听竹盈盈一拜,笑得如莊絡胭一般無害。
出了端本齋,莊絡胭抬頭看了眼蔚藍的天空,一報還一報,當日莊琬青害得這個身子原主失寵喪命,她今日讓其失去一切,也算是佔用原主身體一點回報了。
「莊絡胭,你不得好死!」
身後傳來淒厲的詛咒聲,莊絡胭回頭看著破舊的宮門,在听竹與雲夕擔憂的眼神下,突然露出一個微妙的笑意。
莊絡胭本就因為後宮廢品刁難,高燒不退而亡了,她不是莊絡胭,又何懼不得好死?
「主子,要不要讓莊貴人話少一點?」听竹問道。
「算了,好歹她也是本宮姐姐不是,」莊絡胭嘆了一口氣,「回宮吧,這事就這麼罷了。」
三月桃花正艷時,景央宮中,皇後捻著一粒黑子,笑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皇帝,「皇上的棋藝越來越好了,妾快無力招架了。」
「采芙何必這般妄自菲薄,」封謹用白字堵了黑子的去路,「朕記得年幼之時,采芙便下得一手好棋,朕遠遠不及。」
「這些年皇上已經進步,妾卻仍舊停滯不前,所以妾已經下不贏皇上了,」皇後面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人總是要進步的,」封謹看了眼棋盤,黑子已經毫無勝算,他有些無趣的收回視線,「朕若是不長進,不仍舊是當年的孩子般了?」
皇後笑了笑,心里卻是苦澀難言,當年她為太子妃時,皇上身邊只有她一個女人,後來府里的女人越來越多,皇上來她那里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後來她的小公主沒了,再後來懷有身孕又小產,不知何時,皇上身邊已經有了一群千嬌百媚的妃嬪。
「皇上,娘娘,殿中省來報,端本齋的莊貴人歿了。」和玉走了進來,小聲匯報。
「莊貴人?」封謹一時竟是沒有想起是誰。
「皇上,莊貴人乃是昭賢容的姐姐,」皇後道,「花朝節因為冒犯昭賢容被您降位遷到端本齋了。」
封謹點了點頭,「既是如此,按例葬了吧。」
「皇上,昭賢容求見。」高德忠走了進來,小聲的匯報。
封謹此時正在听一個宮廷樂師彈奏西江月,隨手一抬︰「讓她進來。」
莊絡胭進屋見皇帝在听曲兒,便知道他現在心情定然不會太差,上前行了禮,看了眼正在彈琵琶的美人,「這曲西江月彈奏得倒是挺好。」
「愛妃也欣賞此曲?」封謹給莊絡胭賜了座,听莊絡胭對曲子品評了一番,帶著興味問道,「朕竟是不知,不如愛妃跟朕說說。」
「妾听好听的曲,看好看的舞蹈,欣賞漂亮的人,喜愛漂亮的花朵,與高雅低俗並無干系,妾是如何,皇上難道不知?」莊絡胭勾了勾嘴角,「喜歡東西本就應該與他本身高貴低俗無關,若是先判定高貴低俗再說喜歡,哪里還是真的喜歡?但凡高貴的就喜歡,低俗的就討厭,那麼喜歡也多了幾分虛偽。」說完,便露出一副義正言辭的表情。
「你自己是俗人,偏偏還扯這麼一堆歪理,朕還真不知該怎麼說你,」封謹笑了笑,只是明明是莊絡胭隨口的歪理,愣是讓他不知怎麼的就想到了徐昭容,然後竟莫名詭異的有些贊同莊絡胭口中這種歪理了。
兩人從西江月欣賞到了飛花點翠,又從飛花點翠欣賞到了寒鴉戲水,封謹見莊絡胭原本睜圓的眼楮變得半圓,終于揮手讓琵琶樂師停了下來,開口道︰「愛妃可是有事前來?」
莊絡胭把視線從站在一邊的彈琵琶美女身上掠過,「妾的小心思還是被皇上看透了。」
封謹笑了笑,「你那些心思,朕怎麼會不懂,說說吧。」就算不懂七分,也是有三分了解的。
「妾是來替姐姐討要恩典的,」莊絡胭起身給皇帝行禮,雖然皇上的臉色並沒有什麼變化,但是莊絡胭敏感的察覺到,皇帝心情有了微妙的變化,「妾與姐姐感情一直不好,進了宮後就更加不好了。」
封謹沒有想到莊絡胭如此直言不諱,連一點委婉意思都沒有。
「妾是嫡出,姐姐是庶出,姐姐的生母出生十分低賤,但是很有手腕,妾幼時有很長一段時間看著母親因為姐姐生母偷偷哭泣,直到父親發現她的生母想要算計母親,才又收了心思。」莊絡胭語氣里帶了些不忿與傷心,「如今以往的事情已經過去,可是妾與姐姐的關系卻沒有緩和。後來妾進了宮,與姐姐更是發生了很多不愉快事情,我們兩人名為姐妹,關系卻不如普通人。」
「姐姐怨我,妾也不喜歡她。只是如今她去了,妾卻沒有半點高興,或許是因為她有今日與妾有關,又或許她也姓莊。妾為姐姐求得不多,只是求皇上給姐姐一個恩典,給她榮葬了吧。」莊絡胭說完,緩緩跪了下去。
封謹想過莊絡胭可能會來給莊貴人求恩典,在他面前扮演姐妹情深,但是沒有想到莊絡胭確實求了恩典,只是話里話外全無姐妹情深的意思,反倒有些看在是一家人的份上。
莊絡胭這麼實誠的話,讓封謹一時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表示了,後宮女人不少,但是在他面前把話說得直白成這樣的,還真算是奇葩了。
「你可知道朕之前已經說了用貴人例葬了你姐姐?」封謹面色不變的看著莊絡胭,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妾知道,妾讓皇上為難了。」莊絡胭磕了一個頭。
「罷了,你的心情朕也有幾分理解,」他也是嫡子,未登基前也吃過庶子的虧,但是在垢王真的死了那日,他心里也不見得有多滿足多高興,「既然你執意為她求情,朕感念你的心情,便追封其為婕妤,以四品德嬪規格下葬。」
「妾謝皇上隆恩,」莊絡胭抬起頭,再度叩了下去。
封謹嘆了口氣,伸手扶起她,「地上這麼舒服,你一跪便不起來了?」
「妾只是覺得讓皇上為難了……」莊絡胭似有些感動又有些愧疚,連視線也不敢與皇上對上。
封謹反倒笑了出來,把人一把撈進了自己懷中,這個女人,某些時候,實在是說不出的合他心意。
當日下午,後宮眾位妃嬪便都已經知曉,昭賢容去了乾正宮後,原本不得追封的莊琬青被追封了婕妤,甚至還以德嬪規格下葬。
這一變故,讓後宮眾人再次感慨昭賢容的受寵,同時又覺得有那麼點諷刺,只怕莊琬青到死都沒有想到,能讓她風風光光走的,會是自己最恨的妹妹。
皇後卻是有些不明白了,莊絡胭跑到皇上跟前求什麼恩典,難不成想演場姐妹情深的好戲讓皇帝覺得她重情重義?這樣的把戲未免拙劣了些,皇上可不是性情中人。
「和玉,讓人去請賢貴妃來。」皇後開口,這後宮的事情,越來越復雜了,馬上又有幾個新人進宮,不知後宮還會亂成什麼樣子。
其實不僅皇後不明白,就連莊絡胭身邊伺候的人也不明白。
雲夕與听竹見主子從乾正宮求過恩典後,就換了一件色淺的衣服,去了華麗的釵環,然後竟是去了端本齋,心下更是不解了。
因為皇上又下了追封的旨意,原本給莊琬青搭建的靈堂就顯得寒磣了,殿中省的人手腳倒是靈活,很快便把整個靈堂弄成了德嬪規格,配齊了哭靈的宮女太監,就連有些破舊的端本齋看起來也整齊干淨了不少。
莊絡胭到了端本齋時,有一些低位份的妃嬪在拜祭,見到莊絡胭,紛紛上前見禮,連半點怠慢的膽量也沒有。
莊絡胭看了眼整個靈堂,面上沒有多少表情,取了紙錢扔進銅盆中,看著火焰升高,她也沒有故意做出傷心難過的表情,站了一會兒,看了眼那停在堂中的棺木,轉身離開了端本齋。
離開端本齋後,听竹有些忍不住的開口問出心中疑惑,「娘娘,您這是?」
「姐妹一場,總該做些什麼。」莊絡胭隨口答道,但是只有她自己明白,這是一步險棋,走對了便能讓皇帝有咱們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走錯了,就會惹得皇帝厭棄,幸而這步棋她走對了。
「這不是昭賢容娘娘麼?」甦修儀坐在步輦上,先是居高臨下的看了莊絡胭一眼,才慢慢下了步輦,對莊絡胭行了一禮,沖莊絡胭背後看了一眼,「娘娘這是從端本齋回來?」
「甦修儀好眼力,」莊絡胭笑了笑,全然不把甦修儀的怠慢放在眼里。
「娘娘與莊婕妤真是姐妹情深,」甦修儀語氣里帶著點諷刺意味,「不僅幫莊婕妤討恩典,還親自來拜祭。」這個女人倒是會演戲,這莊琬青會在這麼短時間沒了,與她難不成沒有半點干系?
「甦修儀與淑貴妃不同樣姐妹情深麼?」莊絡胭笑得一臉溫柔,仿佛听不出對方話中的暗諷。
「我與堂姐自然姐妹情深。」甦修儀回完這句話,方覺得莊絡胭這話里有些不對味,想要說什麼,卻不知該說什麼好,想憤而離開,地位又不如對方,一時間只能梗著脖子站在原地。
莊絡胭見甦修儀這幅模樣,開始有些懷疑淑貴妃留著這麼個堂妹在身邊做什麼,難道用她來當參照物的,好顯示她智商上的優越性?
「甦修儀與淑貴妃的姐妹感情自然是不需要人質疑的,」莊絡胭笑得越發溫柔,「想必淑貴妃平日里對甦修儀也是多加照拂。」若沒淑貴妃罩著,就這樣的腦子,不定得罪了多少人。
甦修儀哪里還會听不出莊絡胭話里的暗諷,可是她不能反駁,在這個後宮中,她算不得高位,又不是特別受寵,其他妃嬪怕她,避讓著她,不就是因為堂姐的關系嗎?可是即便如此,心里終究有些不甘心的意味。
「本宮還有事,就先回宮了,甦修儀隨意。」莊絡胭對其頷首微笑,然後扶著雲夕的手慢慢離開。
甦修儀恨恨的盯著莊絡胭背影,恨不得扒掉對方臉上那可恨的笑,因為那樣的笑容會讓她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甦主子,娘娘請你快些到安清宮。」這在這時,一個宮女匆匆過來,邊行禮邊道,「娘娘有事找你。」
「我知道了,」甦修儀語氣不怎麼好的回答。
這個宮女快速退到一邊,但是她卻听出甦修儀語氣中的不甘心與氣憤。
不遠處的花叢後面,賢貴妃扶著宮女的手,似笑非笑的看著剛發生的一幕,待莊絡胭與甦修儀都離開後,才慢悠悠的開口︰「這昭賢容說得也沒錯,甦家堂姐妹不就是姐妹情深。」
「娘娘,昭賢容為何挑撥他們二人的關系?」賢貴妃身邊的宮女不解的問。
「約莫是甦修儀的話太過不客氣了,」賢貴妃眉梢一挑,「更何況昭賢容何時挑撥了,剛才那些話可沒什麼不對,若是有什麼問題,也只能怪听話的人不會听,心思不正才想得太多。」
宮女當下不再多言,想了想道︰「對了,娘娘,剛才皇後娘娘派人來說,讓您有時間去景央宮。」
賢貴妃語氣平淡道,「既然如此,你讓人回景央宮的人,說本宮今日有些不舒適,明日一早便過去。」
皇後總是這樣,把自己當她手上的一條狗,招之則來揮之則去,這麼些年,總該讓她透透氣不是。
更何況,誰願意一直當狗呢?
景央宮中,皇後得到賢貴妃的回答後,看著眼前的宮女,直到對方露出忐忑不安的表情後,才慢慢的開口,「你家主子既然身體不適,就讓她好好休養著。」說完,招來和玉,「和玉,把本宮庫里那幾樣補身子的藥材給賢貴妃送去。」
和玉退下後,皇後又對跪在地上的宮女道︰「另外你回去告訴你主子,要多多休息,明日就不用給本宮請安了,養好身子才是重要的事情。」
皇後語氣溫和又充滿關切的意味,但是跪在地上的宮女卻說不出的膽顫,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
等和玉送完藥材回來,皇後懶散的靠在貴妃榻上,一邊由著兩個小宮女捶腿,一邊問道︰「賢貴妃病得可重?」
「回娘娘,賢貴妃讓奴婢轉告說,她的病無甚大礙,讓娘娘擔心了,還說請安是規矩,娘娘心疼她的話,就不能省了她的請安。」和玉語氣平靜的回答。
「她倒是知禮的很,」皇後淡淡說了一句隨即面上露出了一絲嘲諷的笑意。
和玉猶豫的看了皇後一眼,「不過奴婢瞧著,賢貴妃似乎剛剛從外面回來,因為她的腳上還沾著一些泥印兒呢。」
「哦,也許是路上覺得不舒適也未可知吧。」皇後閉上眼,臉上的笑意越加明顯,但卻有帶著涼意。
這會兒翅膀硬了,想要與她對著干,哪有那麼容易?
莊琬青葬進妃陵當日,莊絡胭站在宮中的望月閣上目送著送葬隊伍離開,春日的晨風吹得人心里有些發涼,讓她連心也跟著涼了起來。
「娘娘,該回了。」听竹替莊絡胭加上一件披風,看了眼幾乎看不到影子的送葬隊伍,「後宮中就是這樣,受寵便可以風頭無兩,失寵便人人可欺。今日你不算計別人,別人也不會放過你。」
莊絡胭轉身就要下樓,突然看到從東門趕進了很多輛馬車,便問道,「那些馬車是做什麼的?」
「娘娘可是忘了,今日是新人進宮的日子,馬車里坐著的是各地或者某些官員家的女兒,若是有皇上看重的,便要留下了。」听竹看著那一輛輛馬車進了宮門,馬車的後面是一輪緩緩升起的朝陽。
即便是有朝陽映襯,這一幕卻讓人看不到半分生機。
莊絡胭沉默的看著這一幕,又是一群失去自由的女人,留下來的,這一輩子便要活在爭斗中。
「娘娘不必憂心,即便有新人入宮,您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仍舊不會變的,」听竹見莊絡胭沉默不語,以為她是擔心新人入宮後的事情,忍不住開口勸慰,「安清宮的淑貴妃一直受皇上的寵愛,這些年也進了不少新人,也不曾見皇上對她有半分冷淡。」
莊絡胭笑了笑,「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過是感慨罷了。」
感慨什麼?听竹有些不解。
轉身往下走時,听竹听到自家主子開口說了一句話。
「待春天過去,漂亮的花朵就要謝了,真是可惜。」
鸞和殿上,站了二三十個錦衣女子,這些女子容貌皆都不俗,互相打量又暗藏敵意,但是誰也不敢這種場合放肆,乖乖的垂著頭,等著其他娘娘們的到來。
這種場合,上了二品的後宮妃嬪是要到場的,這些女子雖說年輕氣盛,但也知道這些高位分的娘娘是開罪不得的。
「徐昭容到。」
諸位女子紛紛行禮,小心打量了一眼這位徐昭容,弱柳扶風,說不出的文雅與風流。
徐昭容看了眼站著的女子們,柔弱的面容出現了一絲高傲。
「淑貴妃到。」
在場女子皆知淑貴妃乃是極為受寵的妃嬪,待看清人後,不禁有了自慚形穢之感。這位淑貴妃穿得雖不十分華貴,但是卻是艷驚四座,讓人忍不住避其鋒芒。
「昭賢容到!」
听到這聲傳報,諸位女子再次小心打起精神,這位的位份雖不及淑貴妃,但進宮僅僅一年多時間,便晉到賢容之位,又極受皇上寵愛,進宮前,家里人早便提醒過她們,這位主兒輕易是不能得罪的。
待這位昭賢容走了進來,諸位女子便覺得,這位昭賢容雖不及淑貴妃美艷,但自有其一番特色,尤其是一雙顧盼神飛的眼楮以及身上散發出的溫和之氣。
「諸位姑娘不必多禮,」昭賢容一開口,便讓人听見了她清爽的聲音,雖不是什麼難得一見的聲音,但是卻能讓听者心里舒爽。可見這位昭賢容有如今這番聖寵,也是有其一番特點的。
莊絡胭任由下面的女子小心打量自己,向在場其他幾位妃嬪互相見禮後,便挑了合適的位置坐下,見坐在她對面的是弱柳扶風的徐昭容,她緩緩的,緩緩的,移開了自己的視線。
沒一會兒其他妃嬪也到了,皇後也扶著宮女的手趕到,接下來便是等著諸位妃嬪的公共用品皇帝出現。至于身為皇帝老娘的太後卻表示要誠心禮佛,後宮事宜無心插手。
這皇帝帶著一幫大小老婆挑選小小老婆,場面不要太過和諧。莊絡胭瞥了眼下面站著的幾十個美貌女子,也不知哪些美人會被投進後宮這個戰場。
她為這些美人可惜,這些美人卻各個帶著青雲之志,當真應了子非魚焉知魚之樂這句話。
「方才本宮瞧著御花園開了不少花,當真是奼紫嫣紅,讓人看花了眼,」皇後看了眼下面,「看來近來是賞花的好日子。」
「皇後娘娘是惜花之人,自然賞不過來,」淑貴妃臉上帶著笑,不去看下面站著的一堆女人,「嬪妾是個實心眼,喜歡的花也就那麼一兩種,其他的花開得再漂亮,于嬪妾來說也算不得漂亮。」
「淑貴妃這般鐘情倒是好的,」皇後笑著與淑貴妃對望一眼,「明日本宮在御花園設賞花宴,你可以好好賞一賞喜歡的花了。」
莊絡胭垂著頭,懶得去听皇後與淑貴妃言語交鋒,偶爾看看下面各色美人,等著皇帝來挑人打包帶走。
「皇上駕到!」
正主總算來了,莊絡胭與眾人一齊起身行禮,眼見皇帝穿過一眾美人在最上首的金絲楠木龍紋椅上坐下。
「都免禮吧,」封謹隨意看了眼場下的女人,視線便轉向了坐著的幾位妃嬪,「皇後可有瞧著合適的。」
「妾覺得這些女子各個都好,還是要皇上您親自來掌眼才行。」皇後這話答得滴水不漏。
莊絡胭瞥了眼全身上下掛著渣字圖樣的皇帝,讓妻子給丈夫選小老婆,這種事不要太虐心,干皇後這一行也不容易。
古往今來,也不知道有多少皇後折在了渣皇帝手中,不知道有多少與開國皇帝同甘共苦的女人最後成了沒有帝王寵愛孤苦伶仃,還要與年輕妃嬪爭斗的皇後。
當然,莊絡胭覺得自己也是跟皇後這職業作對的一員,這種立場對立的事情,實在讓人無可奈何,不過無論如何,皇帝絕對是後宮悲劇的制造者。
皇帝這種怪物,對女人來說,大多還是渣屬性的,血厚攻高,實在難以攻克。
就在莊絡胭在內心各種嘀咕的時候,皇帝已經開始選美人了。每上前一名女子,便有太監念出其年齡名字還有家庭背景,然後由皇帝決定留還是不留。
「花紅袖,年十七,禮部侍郎之女。」
「臣女花紅袖拜見皇上,皇上萬歲,拜見皇後,皇後千歲,見過諸位娘娘。」
所謂碧紗待月春調瑟,紅袖添香夜讀書,莊絡胭听到這個名字,不由得向下看去,這誰家糟心的爹娘給自家女兒取這麼個看似文雅實則有些輕浮的名字?
下面跪著的女子穿著桃色羅裙,梳著簡單的垂掛髻,耳邊垂著的青絲把她的肌膚襯得吹彈可破,一張小巧的臉雖算不得傾國傾城,但是卻十分清純甜美。
「你叫紅袖?」封謹看著下面的少女,「可是紅袖添香的紅袖?」
「回皇上,臣女確實這個紅袖。」少女抬起頭對皇帝一笑,端得一臉純真。
雪夜讀□,紅袖夜添香……莊絡胭看了眼那位笑得一臉善良天真的少女,這個女子是當真不知還是故作天真呢?
封謹點了點頭,淡淡的開口,「留下吧。」
旁邊伺候的太監立刻記下花紅袖的名字,然後開始叫下一位。
只是一直叫了好些個女子,也沒見皇上點頭,這會兒統共被留下來的竟只有禮部侍郎之女花紅袖以及國子監祭酒之女嚴語嬋。
隨著退下的女子越來越少,被留下的仍舊只有兩人,在座的諸位妃嬪臉色都還不錯,直到最後一名女子出現。
「寧笙芋,年十八,大理寺少卿之女。」
若要讓莊絡胭用什麼語言形容這個寧笙歌,只能用一句絕世美人來形容了。這個寧笙歌不僅傾國傾城,並且帶了些出塵冷清的味道,在座諸人誰也及不上她的出彩。
不說其他妃嬪,就連淑貴妃的臉色也暗了暗,這樣的姿色進了後宮,只怕後宮諸人都要被比下去了。
封謹盯著這個叫寧笙芋的女子半晌,才緩緩開口,「留吧。」
莊絡胭發現皇帝雖然看了寧笙芋一會兒,眼中雖有驚艷之意,但是倒沒有驚為天人的味道,足以看出,這個皇帝注定不能成為因美色誤國的皇帝。
皇後看了眼淑貴妃,出言贊賞道︰「這位寧姑娘姿色倒是出眾。」
「便也如此罷了,」封謹淡淡的擺了擺手,「就這麼三人吧,朕後宮也十分充盈,不必留太多人。」
「妾知皇上掛心朝事,但是也要注意身子。」皇後勸慰道。
「朕知道,皇後不必替朕憂心,」皇帝看了眼下面還站著的諸人,「都散了吧,朕也該會勤政殿處理政務了。」
「恭送皇上。」皇後與諸位妃嬪起身行禮,目送著皇帝大大方方的離開。
走出鸞和殿,莊絡胭抬頭看了眼晴朗的天空,轉而對身後的听竹道︰「今日天氣正好,不如到我們宮殿後的空地放一會兒紙鳶。」
听竹與雲夕跟著看了看天,雲夕道︰「確實是個放紙鳶的好日子。」
封謹處理完手中的加急折子,出了勤政殿,偶然一抬頭,便看到飛在空中色彩斑斕的孔雀紙鳶,眯眼看了一陣,「這是哪里放起來的?」
「回皇上,依奴才瞧著,這應該是熙和宮里的。」高德忠抬頭看了一眼,繼而道,「今日氣候宜人,難怪昭賢容想要放紙鳶取樂了。」
「既然如此,朕也去瞧瞧。」封謹來了兩分興致,剛走了幾步,就見皇後帶著宮女太監逶迤而來,他只好停下腳步等著皇後走過來。
「妾見過皇上,」皇後上前行過禮。
「皇後可是有事見朕?」封謹看了皇後一眼,繼而抬頭看著天空中飄飛著的紙鳶。
「回皇上,妾是想問問剛進宮的三位新人,皇上準備給她們什麼位份?」皇後跟著皇帝的視線望去,恰好看到那漂亮的孔雀紙鳶。
「有什麼可問的,不過是剛進宮,嚴語嬋與花紅袖皆封才人,寧笙芋容貌不俗就封個貴人吧。」封謹收回視線,「皇後若是無其他事,便退下吧。」
皇後臉上的笑略僵了僵,給皇帝行了禮後無聲退下,待走到皇帝看不到的地方,她才再度抬頭看著天空中的紙鳶,面無表情的開口,「那是哪個宮的?」
「娘娘,奴婢瞧著是熙和宮呢,」和玉語帶嘲諷,「昭賢容倒真是好興致。」這會兒放什麼紙鳶,也不知真開心還是裝模作樣。
皇後看著那孔雀在空中搖擺,眼神有些復雜,「這後宮中,誰又能沒興致?」
封謹來到熙和宮,剛剛靠近後院,就听到莊絡胭的笑聲,純粹的喜悅與放松。
「娘娘,你把線放松一點,這會兒風大,小心把線掙斷了。」
「放心放心,我知道怎麼放呢。哎喲,听竹,你的小燕子還沒放上去呢。」
听著這猶如少女般嬌憨的對話,封謹恍然憶起,她的昭賢容也不過十八歲的天真年紀。
抬腳踏進後院,只看見發髻有些散亂,面色紅潤的莊絡胭毫無形象的蹲坐在草地上,陽光灑在她臉上,亮得有些奪目。
2020年5月14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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