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待多久」
「天亮之前就得離開。」
司徒斗不禁發出一聲低笑:「踏夜尋歡嗎?」
蘇清羽臉上微熱,啐了一口:「胡說什麼!」
「是胡說嗎?」他的嗓音微揚,伸手打橫將她抱起,大步朝竹屋定去:「要不要試試看?」
蘇清羽沒有回應他。
竹屋的門無風闔上,也關起一室的風月。
☆☆☆
他從來不問她還會不會來,她也從來不承諾下次一定還會再來。
但似乎彼此間有了默契,山巔之上彷彿遺世獨立的小竹屋從此不再只有孤寂冷清,時常在夜深時響起侍人間的呢喃愛語。
雨,下得很大,站在窗前,似乎能聽到天際的悶雷聲近在耳側俊美的瞼上瀰漫著一層陰霍,薄唇輕抿,隱隱給人一種即將爆發的威脅感。
已經七天了,她從來沒有這麼久沒現身,是發生了什麼事,還是殿中人阻止她再出來?
司徒斗不清楚,就是因為該死的不清楚,他才會這樣的焦躁不安。
因為答應過她不再輕易大動干戈,所以他現在只能站在這裡,看著屋外的飄潑大雨生悶氣。
也許,等天色放晴,她便會再出現了吧。一直以來,他們見面也許做盡親密的事,也許什麼都不做,只是在月下相擁而坐,靜靜體會那種平淡中的滿足感受。
如果連這樣的希翼都不被允許的話,他不介意搞得江湖大亂,如果只有那樣錦繡殿才會重現江湖的話。
二十幾天過去了,司徒斗已經瀕臨爆發的邊緣。
就在這一夜,消失了半個多月的身影再次翩然而至,只是神情看起來有些憔悴。
「羽兒,出了什麼事?」他蹙著眉伸手撫上她略顯蒼白的瞼。
蘇清羽溫柔一笑,握住他伸來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輕聲說:「司徒,你要當爹了。」
司徒斗一征,而後狂喜:「你有了?!」
她羞澀而又幸福的看著他點頭,然後抓著他的手貼在自己的小腹上:「他很不安分,我的身體反應很大,所以不能出外走動,讓你擔心了。」
「沒有。」他立刻否認,不想讓她不安。
蘇清羽也不拆穿他,只是笑說:「殿裡的人讓我安心養胎,留在殿內或者留在你身邊都可以。」
「當然是在我身邊。」他毫無轉圜餘地的表示。
「嗯,我就是這樣跟他們講的。」
司徒斗小心謹慎的擁住她,臉上的神情展現難得的柔和而溫柔。「我們一家人以後也要好好地生活在一起。」
「好。」
在這世外桃源一般美麗的廬山上,江湖的腥風血雨似乎都消失了,只剩喜樂。
然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江湖從來就不是平靜的。
那一夜,有不速之客造訪了這處雲海之側的竹屋。
來人一身血污,已不復見當日初遇時的清華妍麗,蘇清羽幾乎沒認出她是記憶中那個美麗的司畫。
「教主,教內生變,速回……」她的聲音隨著生命的隕落戛然而止。
司徒斗看著倒臥在身前的人兒,沉默不語。
最後還是蘇清羽打破了沉默:「司徒,回苗疆吧。」
「你呢?」
「我隨你一道。」
「可以嗎?」
「嗯。」
「明天我們就回苗疆。」
兩個人默默地在不遠處的山谷中埋了司畫,陪著那座孤墳在月下站了許久。
江湖的風雨,總是令人惆悵。
第8章
清晨的廬山籠罩在一層濃濃的山霧中,目力所及之處不及丈餘。
蘇清羽一襲翠綠的衣裙靜靜佇立在竹屋前,看著霧氣繚繞的山林,默默無語。
司徒斗悄無聲息地自竹屋中走出,將一件月色披風披在她身上。
「晨間山裡涼,小心。」
「山下恐怕已經不太平了。」她沒有回頭,依舊看著山霧中的遠方。
司徒斗發出一聲輕笑,笑聲中含著一絲不容人錯過的不屑:「司畫拖命來報信,殺她的人自然不會離得太遠。」他只是不想再理江湖上的是是非非,並不是怕那些是非。他們會後悔來招惹他。
「司徒。」地輕輕喚他。
「嗯?」
「我與你同行,並不想看到太多殺戮。」她伸手輕撫上依舊平坦的小腹,眼神充滿了一種柔和慈祥的愛意。司徒斗的目光也落在她的小腹上,嘴角不自覺地微掀,伸手將她攬進懷中。「恐怕這才是你非要與我同行的原因吧。」
蘇清羽輕歎,幽幽地道:「殺人總是不好的。」
「做錯了事就要付出應有的代價,江湖人江湖死,他們應該懂得這個道理。」
「道理人人都懂,但總是有些人不喜歡按道理做事。」她無奈的感歎。
「是不是懷孕的女人都這麼多愁善感?」司徒斗不由得笑說。
蘇清羽回眸瞪了他一眼:「什麼話?」
他難得沉默,然後像下了什麼決定似的看著她。
感受到他的態度微變,蘇清羽莫名回望:「怎麼了?」
「羽兒。」
「嗯?」
「你……」他遲疑了下,最終還是講了出來:「不如你留下吧。」
「擔心我嗎?」蘇清羽笑了。
司徒斗坦承:「如今的你不同以往,還是小心至上。」
蘇清羽低頭笑了:「其實,我也不過是趁這機會到外面走動走動罷了。」
他不語看著她。
蘇清羽抬頭衝著他調皮一笑:「我不會拖慢你的腳程,咱們雖一同下山,卻未必要一路同行。」一明一暗,也好方便行事。
司徒斗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於是笑答:「好,就依你。」
看了看天氣,她說:「司徒,趁現在咱們走吧。」
「好。」
一綠一黑兩條人影並肩走入濃霧中,很快地再也看不到他們的身形。
當旭日東昇驅散濃霧,蘇清羽已經到了離廬山百里之遙的一處小鎮,坐在路邊的涼亭裡喝茶歇腳,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已婚少婦,在她身上完全找不到半點江湖人的氣息。
只可惜麻煩要來的時候,想躲也躲不掉。
蘇清羽低頭看著手裡的茶碗:心中歎氣。她只不過是路過歇下腳而已,竟然就讓她遇到了攔路打劫,她的運氣實在好得不像話。
「值錢的東西交出來,男人站左邊,女人站右邊。」
蘇清羽看了看站在中間的一夥強盜,忍不住說了句:「那站中間的是什麼?」
不等他們回答,她又繼續道:「難道是人妖?」
雖然現在這情況不是笑的時候,但大家還是忍不住笑出聲。
「你,把包袱打開!」
蘇清羽十分配合地打開桌上的包袱。
領頭的強盜拿刀挑開了裡面的東西,發現除了兩件換洗衣物再無其他,不由得鄙視地看了她一眼:「原來不但人醜,還是個窮鬼。」
「女人醜點、窮點,人反而平安。」面對這麼刻薄的諷刺,蘇清羽不以為意。
強盜手中的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度,冷笑道:「今天就算你醜得見不了人,窮得叮噹響,老子也不會放你甘休。」
蘇清羽淡定地斟茶,啜飲了口:「行啊,只要這位大哥有本事,我這條踐命你拿去好了。」
強盜二話不說,揚刀當頭便砍……
「等一下!」
強盜被她突然開口叮了一跳,不自覺地停下手。
蘇清羽微微一笑,悠然道:「有句話不知道大哥有沒有聽說過?」
「什麼?」
他的好學令她滿意,很合作地繼續回答:「江湖有句古話,老人女人小孩這三種人是不能小看的,小看恐怕就會出大事。」
強盜的手顫了一下,看著她的目光變了變。
再抿了口茶,她道:「不過,你不用怕我啊,因為我的確只是個普通人,只是想讓你下手的時候快一點,不要讓我太痛苦。」
「那豈不是便宜了你?」強盜憤然斥道。
蘇清羽好整以暇地搖頭:「不,所謂給人方便就是予己方便,這樣對大家都好。」
強盜怒不可遏,揭趄鋼刀就要砍下……
「噹」的一聲,鋼刀在半空中斷裂成兩截。
強盜愕然地看著手裡的斷刀。
蘇清羽微笑:「這位大哥要換一把刀繼續砍嗎?」
強盜眼神複雜地看著她,這個時候他再笨,也知道眼前這個女人不好惹。
她仍舊心平氣和地道:「如果大哥不打算殺我的話,那我可要繼續趕路了。」
她放下手中的茶碗,慢條斯理地打理自己被挑得散亂的包袱。
「你……」
「我什麼也沒做。」蘇清羽很是無辜抬頭衝著強盔笑說:「我只是動動嘴皮子罷了,動手的一直是大哥你啊。」
「你敢說我是小人?」
「我哪裡有說?」
「你以為老子沒聽過「君子動口,小人動手」這句話嗎?」強盔大怒。
蘇清羽歎了口氣:「我只能說這位大哥實在太能聯想了。」總之話不是她說的,她就可以抵死下認。
強盜下意識握緊手裡的刀。
一直悠閒自得的蘇清羽突然眼神一變,手一推,整張桌子便撞向了那強盜,將他撞得倒退三步不止,卻堪堪避過了那無聲無息卻又凌厲致命的指風。
強盜驚魂未定地看著洞穿茶寮粗壯房柱的那個小洞,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何必救他?」來人聲音冷冷的,甚至帶著一絲都夷與厭惡。
蘇清羽看著緩步邁進茶寮的司徒鬥,暗自搖頭:「我也沒什麼損傷,不必下這麼重的毒手。」
「強盜也值得人憐憫嗎?」
大家看著眼前這個陰柔俊美又帶著幾分邪氣的黑衣男子,忍不住眼睛一亮,他的出現彷彿給這破舊的茶寮鍍上一層七彩的光環,讓人忍不住留連忘返。
蘇清羽輕描淡寫地回了勺:「強盜也是人。」
「你對人的要求還真低。」
蘇清羽笑笑,沒說話。
司徒斗雙眼輕掃了下茶寮,然後對妻子說:「我們走吧。」
「你不喝杯茶嗎?」
當冰冷的目光掃過那幫強盜時,他哼道:「有他們在這裡礙眼,我沒心情。」
「把他們打發掉就好了。」
司徒斗重新看向妻子,嘴角微掀,一抹魅惑的笑泛上俊顏:「有道理。」
強盜們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人震飛出了茶寮,頓時哀號一片。
蘇清羽看了,忍下住搖頭歎氣:「司徒……」
司徒斗聞言挑眉,一副「洗耳恭聽」的表情。
「我只是覺得讓他們這樣飛出去撞壞茶寮的門窗,總是不好。」
司徒斗莞爾。
「喝杯茶吧。」說著,她倒了杯茶,親自遞給他。
他伸手接過,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茶寮剛剛受到驚嚇的旅人茶客這時紛紛付錢離去,很快的,這裡便只剩下司徒斗和蘇清羽兩個客人。
「那些人你都甩掉了?」
司徒斗輕淡地吐出兩個字:「殺了。」
嘴角的笑微僵:「不是說要甩掉他們的嗎?」
「一勞永逸。」四個字解釋一切。
蘇清羽沉默了。沒錯,這是司徒斗的行事風格,她本來也不應該覺得奇怪。
他支開她,也是不想她看到殺戮的場而罷了。
「羽兒。」
她衝他笑問:「什麼事?」
「江湖本來就不是一派和樂,你知道的。」
「我知道啊。」只是,她一直不喜歡這樣不和樂的江湖。非要喊打喊殺、正邪對立,才算是江湖人嗎?
自古以來,邪教中不乏正人君子,即使行事風格古怪另類,而正派中也不缺雞鳴狗盜、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其實一直以來,江期的正與邪就連江期人自己也說不太清楚。
司徒斗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然夜默默地喝自己的茶。
羽兒身上一直缺少一種江湖人的氣質,她的人就像她的相貌一樣普通,甚至有種無慾無求的味道。可既然愛上了,便愛她所有的一切。
兩個人沒再交談,司徒斗喝完手中的那碗茶後,便雙雙離開茶寮,就在他們離開不久,一隻雪白的信鴿從茶寮飛出,沒入湛藍的天空。
☆☆☆
彷彿有人在黑色的天幕上隨手撒下一把耀眼的晶石,繁星滿天,明月杳然。
蘇清羽靠坐在樹幹上,微微仰頭看著星空,一副若有所思。
一身黑衣彷彿融入夜色中的司徒斗則坐在等火旁,專心翻烤著架上的食物。
「你真的不吃嗎?肉質很鮮美的。」他拿起架上的食物笑問。
她撇了眼如今成為晚膳的信鴿,忍不住歎道:「司徒,那是聽風樓的信鴿。」
「味道不錯。」他咬了一口鴿肉後,難得大方的讚美一句。
「我大哥得罪你,信鴿並沒有得罪你。」她甚至來不及阻止,信鴿便已落入了他的魔爪。
「風大少什麼消息都賣、什麼八卦都傳播,總有一天,會有人收拾他的。」
司徒斗看著手裡的鴿肉,若無其事地說。
如果他的神情不那麼陰森的話,一切就完美了,可惜……
「江湖太一本正經就無趣了,有時候是需要八卦消息來中和緩衝一下氣氛的。」
不自覺地,蘇清羽引用大哥時常掛在嘴邊的話回應。
司徒斗用力撕下一隻鴿腿,淡道:「有時候消息卻被八卦得嚴重失真。」
蘇清羽忍不住側頭偷偷掩口笑了下。她知道他為什麼會這麼生氣,聽風樓旗下的一本《江湖名人軼事錄》中記錄了武林中最風雲人物的趣聞艷聞緋聞……等等,而他和柳清嵐均曾榜上有名,據說至今仍在前十名之列。
他與柳清嵐就如同他們身上的衣服顏色一樣,黑白鮮明,所以大家例來也習慣將兩人擺在一起比較,所以無論任何事有他就有柳清嵐,聊柳清嵐就會談到他。
而她之所以這麼清楚,是因為她曾經在樓中看過關外他們軼事錄的手稿,正是出自她大哥親筆所書。
她也問過大哥,嚴重失真的事情為什麼還要寫出來,這樣豈不是誤導大家?
她家那個向來不負責任的大哥卻一臉理直氣壯地說:「只不過博大家一樂罷了,沒人會計較的。」
大哥忘了,當事人也是最會計較的那個人。
不巧的是,眼前的司徒鬥,她的丈夫,就計較得很。
「那信上寫的是什麼?」
蘇清羽笑了下,將密箋扔了過去。
司徒斗就著火光看著手中的密箋,不得不佩服書寫密箋的人,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不過——隨著字條上消息入目,他的眉頭就越更越緊。
「很詳細。」他面沉如深潭,順手將密箋扔進火中。
蘇清羽明智的沒有接話。
「看起來聽風樓在拜月教的眼線很能幹。」
看來這次大哥會很慘。她不厚道的揚起了嘴角。
「所謂愛屋及烏,他這麼做應該是為了我。」她站在客觀的立場,表示對此事的看法。
司徒斗抬眸掃了她一眼,輕輕的「哦」了一聲,意在言外。
蘇清羽微笑著繼續道:「不管他再如何的唯恐天下不亂,他始終是我的親大哥,事情關係到我,他總會特別的留心。而就算你離開了拜月教,卻仍然與拜月教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關心他們自然便是為了我。」
司徒斗沒回話。
「即便將來你要找他的麻煩,也請看在我的面子上手下留情,竟這事說到底,與我有關。」
司徒斗終於開口:「我沒打算找他麻煩。」
「可是你很不高興。」
「人都有不高興的時候,卻不一定非要動手不可。」他如是說。
蘇清羽揚起嘴角,然而在想到信箋上的內容後笑容漸效,不無擔心地看著他:「現在看來不只你們拜月教出問題,只怕飛龍門也有了內亂。」江湖似乎永遠無法太平,總是會在人們以為天下太平的時候突地風起雲湧。
「能在你下山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將情報傳到你手上,聽風樓實力不可小覷。」
他實話實說,雖不屑風少宣的人品,但對於他領導的聽風樓卻不得不佩服。
「這消息在廬山方圓三百里樓中分站均有留檔,只要我出現,便會送到我手中。」蘇清羽看著滿天繁星歎口氣,幽幽地道:「大哥,費心了。」
司徒斗冷嗤了聲:「他總算還不算太沒有人性。」
「其實,你誇他一下沒什麼關係。」
「本人不高興誇他。」
蘇清羽發出一聲輕笑,笑聲在夜風中吹散,給這寧謐的夜色添抹輕鬆愉悅。
☆☆☆
再次踏上苗疆,蘇清羽的心情很複雜。
站在拜月教山腳下,遙望某一點:心情起起伏伏。
命運有時對人而言只不過是偶爾吹過的一縷風,卻輕而易舉地改變了一切。
她沒有跟司徒斗一起上山,他的說詞是這是拜月教的家務事,但她心裡明白,這是因為上面的情況未明,他不想她冒險。
想起他的貼心,她微揚起唇角。有時候,說話不討喜的男人其實是很可愛的。
為了讓他安心,她沒有陪同他上去。
同樣,為了讓自己安心,她還是到了山腳下。她不想離他太遠,就像他守著廬山只為守在她身邊一樣的道理。死生契約,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今日的山風與以往並沒有什麼不同,可是人的心卻莫名的緊張不安。
江湖是個充滿變數的地方,一山還有一山高,強中自有強中手。
雖然司徒斗是近年江湖上的傳奇,但有太多的傳奇消失在風中。猶豫再三,蘇清羽的腳步終究堅定地踏上通往拜月教總壇的山道。
想過會碰到人,但是她怎麼也沒想到會看到這一個人。
那人靜靜地立在雙前石階上,彷彿一抹月光輕灑,遺世獨立般仰望著天際。
江湖白道武林盟主就這麼理所當然地站在黑道魁首拜月教總壇的台階上!
眼前那唯美又詭異的一幕,讓身處暗處的蘇清羽不由得微變眉頭。
柳清嵐居然會在這裡,已經夠讓她心驚,一路行來始終不見司徒斗的蹤跡,更讓她不安。
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消息只說柳清嵐在拜月教附近失蹤,同時失蹤的還有許多江湖人。
但任憑聽風樓再消息靈通,能獲得的情報仍是有限,而現在的情況看來,似乎相當棘手。
思量一番,蘇清羽沒有現身,而是悄悄轉向一個地方。
她現在的裝扮只是個普通拜月教教眾,像她這樣的教眾,伸手一抓便是一把。
地牢!
不管什麼樣的組織,都會有地牢這樣的地方,拜月教當然也不例外。
有時候,蘇清羽會覺得江湖上雖然有太多出入意料的事,但同時也有太多的習慣定律,讓人很是感慨。
即便是錦繡殿那樣神秘而超然物外般存在之地,也有地牢,雖裡面空空如也。
想到大長老說的話,她忍不住勾唇。他老人家說——地牢這樣的地方是有備無患,總不能要用的時候,才發現竟然沒有可以關人的地方!
當時她很想對他說:「只要願意,什麼地方都可以關得住人。」有時候心即是人最大的牢籠,不過,她終究什麼也沒說。
她一直自認運氣很好,幾乎沒費什麼工夫,就進入地牢。
拜月教的地牢顯然比錦繡殿有用多了。
這裡究竟關了多少人,蘇清羽並不清楚,但很顯然被關的人不只是拜月教的人,裡面有許多江期中出名的面孔,有些人甚至是她曾經的任務對象,雖然他們並不認識她。
不過,這裡並沒有她要找的人。到底司徒斗去了哪裡呢?
她突然很後悔聽他的話,著跟著他一起上山,現在就不會如此彷徨了。
站在地牢一角,蘇清羽靜靜思考。
不久之後,她腳步輕快地離開了地牢。
從小,行走江湖必備的各種寶典便是她啟蒙的課程,找人更是身為聽風樓不可或缺的本領。
而她能被戲稱為聽風樓鎮樓之寶,自然是有原因的,並不只是因為她原來的名字叫風少寶而已。
四歲便入江湖,即使現在的她還很年輕,但江湖閱歷絕對可以用「老江湖」
來形容。她經歷了許多匪夷所思,甚至荒誕不經的事,許多在別人看來非常難以理解的事,在她看來卻是稀鬆平常。
正所謂習慣成自然。
所以當蘇清羽在拜月教聖地,曾經她住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地方看到自己心心唸唸要找的人時,她釋然了。
只不過,她明智的並沒有現身。既然司徒斗言明這是他的「家務事」,那麼她還是暫時當外人比較好。
但是就像大哥常說的——聽風樓不管閒事,但是可以湊熱鬧看看戲,別人愛演,他們看戲便是。
蘇清羽覺得,隨著時間的推移,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大哥說的話似乎越來越有道理。
錦繡殿的武學浩如煙海,她在其他武學上或許力有未遂,但鍾情輕功和暗器。
以前,他人或許能感覺到她的存在,可現在她的內息吐納與輕身隱藏已經到達一種空無的境界。用錦繡殿大長老說的話,她是歷任殿主中最不學無術的人,精通的卻是最讓人頭疼的。
對於大長老的嘲諷,蘇清羽倒是不以為然,武學一途,精通一道就好,畢竟天才不多,而她到底下是天才。
「你真的對那丫頭動了真情不成?」
屋中那個美艷不可方物的婦人拍桌而起,對著跪在地上的司徒斗怒道:「像她那樣普通的女人有什麼值得留戀的?而你竟然為了她,將我幾十年的心血拋諸腦後?」
已然化身為屋前一名暗衛的蘇清羽臉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又思緒紛繁。眼前的情形,按照她曾經讀過江湖寶典,應該是最灑狗血的那一種,而她似乎就是其中最被人鄙夷、下場最淒涼的角色。
「娘,她是我的妻子。」
「妻子又如何?你當初對我說這只不過是權宜之計,為的是感動那個笨丫頭,讓她引你進錦繡殿不是嗎?」蘇清羽拳頭下意識攥緊。江湖陰謀最不堪的便是算計人的感情,而她最討厭這樣的江湖。
「娘,感情是不由得人控制的。」喜歡便喜歡,半點不由人。
不知道是從何時起,他滿心滿眼都是她,想甩也甩不了,只能淪陷,不可自拔。
對他而言,她從來就不是棋子,那只是他的一種托詞,為的只是讓娘放心。
「我記得剛開始只是習慣性的逗弄她罷了。」美艷婦人更緊了眉頭。
司徒斗自嘲地笑道……「這個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
「她甚至都不及你身前的四婢十分之一。」
蘇清羽暗道:您客氣了,即使說百分之一也不過分。可心下卻酸澀起來。
平凡如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有哪裡值得人喜歡,而且還是被司徒斗這樣的人喜歡,現在她知道答案了,苦澀的心不禁揪疼了起來。
小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目光慘淡了起來。江湖秘辛有什麼值得聽的呢?有時候無知反而幸福。
很想就此離去,可腳卻像生了根,動不了,只能麻木地繼續看裡面人爭執。
會讀唇語有什麼好呢?
蘇清羽心下慼然。這種時候,她看不到他們說什麼應該會比較幸福吧?可是,她看得一清二楚,這比親耳聽到更令她難受。
這才是他之所以會等她三年的原因嗎?就賭那縹緲的一線機會?
她又是什麼時候喜歡上司徒斗這個陰柔的男人的?
想了半天,還是無解。就像他剛才說的,感情是不由人控制的,也許在他們彼此糾纏的那些日子裡情意便一點一滴地滋生了,最後在不為人知的時候,已成長力參天大樹。
大哥比她更早看出她對司徒的感情,所以成全他們。
可是……蘇清羽苦澀的笑了下。如果大哥聽到他們今天的對話,會不會後悔當初替她做的那個決定?
大哥一定會後悔的!他們雖然鬥氣許多年,但是始終血濃於水。
濃重的夜色中,蘇清羽悄悄離去。
有時,人該走的時候一定要走得決然,留下來只會徒惹煩惱而已。
第9章
聽風樓打探消息向來無所不能,這雖是江湖傳聞,泰半接近事實。
蘇清羽坐在桌旁,看著手中幾頁資料,良久無語。
她不說話,坐在另一邊的風少宣也沒有開口。這個時候,他的心情並不比妹妹好多少。
以為是成全,結果卻反而害了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清羽驀地發出一聲輕笑,將手中的紙放到桌上,輕拍了兩下:「大哥,我的直覺果然是正確的。」
「什麼?」
「我一直認為司徒斗跟柳清嵐之間有某種關係,事實證明我沒有猜錯,他們竟然是嫡親的表兄弟。」最終還是由她親自查證出這個驚人消息!心頭的滋味卻複雜難言。
她搞清楚、想明白了許多事,司徒斗或許從沒把她當成棋子,因為先前他並不知道她的身份。就算知道了她的身份,也不知道她跟錦繡殿會有關係,在確定她跟錦繡殿有關係後,她又消失了。
只是,他們之間摻雜了太多別的東西,比如上一代的恩怨……
看著她臉上的笑,風少宣卻只感到心疼:「羽兒,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為什麼不笑呢?現在的我就只是個大笑話。想也知道,平凡的我怎麼可能會有人喜歡呢?」連司徒的母親都不信他喜歡自己,是司徒掩飾得太成功,還是他母親不瞭解自己的兒子?
「有的。」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可是,他很確定柳清嵐對妹妹是真心的。而司徒斗對妹妹就算不是十分真心,也最少有五分情意在。他妹妹雖然相貌普通,可是長久相處下來,要吸引人並不困難。
蘇清羽不解的看著大哥:「哥,稱霸江湖有什麼好呢?為什麼古往今來有這麼多的人想一統武林,唯我獨尊?」為了一個野心,可以數十年如一日地去經營,甚至可以利用、糟蹋別人的感情,這樣的人性還值得期待嗎?
風少宣搖頭:「你問倒我了,因為我從來不認為稱霸江湖有什麼好,八卦江湖才是我的最愛。」
她不禁莞爾:「說的是,那確實不是大哥愛好的。」
風少宣看了眼那幾頁紙,忍不住歎道:「正邪兩派之首聯手,江湖一統確實不是難事,上一代的幽冥宮宮主不可謂不心機深沉。」
蘇清羽也歎了口氣:「司徒的母親競然會是幽冥宮的傳人,江湖果然很小啊!」
「這是江湖宿命。」
她點了點頭:「是呀,恩怨一代一代地傳下來,上任殿主出的手,我這繼任殿主便得負責處理善後。」
「當年都說幽冥宮宮主的兒女都死了,沒想到竟然還活下了一對姊妹。」風少宣道出秘辛。
蘇清羽感慨:「更讓人想不到的是,這兩個姊妹苦心積慮到了這種地步,分別下嫁黑白兩道的人,耐心等待幾十年,為的便是完成她們父親的遺志,一統江湖。」
這樣的心機讓人不得不佩服,卻也讓他們兄妹倆覺得真是吃飽了撐著。
在某方面,他們兄妹是極為相似的,對於江湖只有旁觀的興致,卻無參與的熱情,看戲可以,絕不演戲。
相視沉默片刻之後,風少宣開口直問:「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回去。」
他怎麼也想不到妹妹會說出如此不負責任的一句話,張口結舌了老半晌,才道:「你可是現任的錦繡殿殿主。」她有她的江湖責任在。
蘇清羽狡辮:「上任殿主不是到忍無可忍,江期群雄擺不平的時候才出手的嗎?同理可證,這次等其他江湖人士擺不平的時候,我們再出來才符合常理。」
風少宣聞言,為之語塞。
她笑了笑,伸手拿過那幾頁紙,雙手輕搓,紙張化作飛屑,飄落塵埃。
「有些東西不如不知道,秘笈往往都是傷人的。」她歎口氣起身,朝門口走去。有些事查證了,總要在江湖史冊上留下痕跡,那就是大哥的事了,她能做的已經做了,該是離開的時候。
「羽兒……」
蘇清羽頭也不回地揮揮手:「我沒事,至少我肚子裡的孩子是真實的,這就已經足夠了。」
風少宣只能看著妹妹消失在門外。如果事實真像她說的那樣倒好,可惜,他知道在妹妹狀似無事人一般的神情下,隱藏的是最深的苦澀與痛苦,那個孩子最後會不會留下來,他都不敢確定。
☆☆☆
風少宣很煩惱!
因為他有個不負責的妹妹,自己躲起來,卻把所有的麻煩留給了他。
江湖已經很亂,更亂的卻是他現在所在的聽風樓總部。
伸手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他看著若無其事卻如同背後靈一樣存在的人直歎氣:「司徒教主,你現在應該做的,不是待在我這裡喝茶。」
司徒斗拿茶碗蓋撥了撥飄浮的茶葉,輕呷一口香茗道:「我只是一個退出江湖的閒人,那些事與我何干?」
風少宣陡地額際青筋直蹦:「我這裡可不是江湖人養老的所在。」
「揚州的風景還不錯。」司徒斗說得極為輕描淡寫,陰柔的俊美面容被窗外投入的明亮光線打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讓他更加的魅惑人心。
風少宣眼神閃了閃,恨恨地將頭轉到一邊。這樣一個漂亮得近乎妖孽的男人整天在自己跟前晃,妻子會怨懟也是應該的。
「我已經說過了,我找不到她。」他極為無奈,不是他不想盡力,而是無能為力啊!
「如果連風大少都找不到她的話,我就更不可能了。」
「一個人要是存心想躲你,找起來本來就不容易。」
「所以我才來找你啊。」司徒斗回得理所當然。
風少宣忍不住苦笑:「問題是我也找不到啊。」
司徒鬥神情微斂:「你是她大哥,至少她不會躲你。」這事實刺痛他的心。
他真的不懂,她為什麼突然消失不見?
風少宣搖頭歎氣:「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司徒斗難得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問出口:「她究竟為什麼躲我?」
「我以為你不會問。」
「我也以為自己不會問。」
「可你終究還是問了。」風少宣歎了口氣。
他看著手裡的茶碗,默然片刻才道:「我怕不問的話,永遠找不到她。」
「其實就算你問了,她不想見你,你找到了也沒用。」就算找到人,可是心已不在,有何用?
「這些不需要你告訴我。」
風少宣自討沒趣的摸摸鼻子:「你跟柳清嵐的關係她知道了,並且見過你的母親。」他能告訴他的只有這些。
司徒斗暗自沉吟,原來她有上山,卻沒有人發現她。能被稱為聽風樓的鎮樓之寶,她必定有過人之處,打探消息的本事絕非浪得虛名。
那麼,她到底知道多少事?他不知道,卻非常害怕她會因此誤會了。
風少宣看著他複雜的神情,不由得歎氣:「你是真心愛她的是吧。」事實擺在眼前,這個男人是深愛著妹妹的,否則不會選擇在這個時候隱退江湖。
「她果然還是誤會了。」司徒斗的聲音很低,猶似囈語。那些只不過是她對母親的說詞,口不對心,如果她真的聽到了那樣的話,很難不誤會。
身為局中人往往看不清棋局,而她現在就在局中,她越是對他有情,就越容易誤會。一時之間,司徒斗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憂。
「這種事情很難不讓人誤會啊!」風少宣帶了些同情地看著他。
「這件事情終究還是要我自己去解決。」知道了原因,司徒鬥起身朝外走去。
見瘟神要走了,風少宣忍不住抹一把臉上的虛汗:「司徒教主一路好走,在下就不送了。」
「不必相送。」他忽地止步轉身。
風少宣嚇了一跳,以為他又改變主意了。
司徒斗卻道:「否則我會以為樓主想留我多住幾日呢。」
這回,風少宣很乾脆地對他說:「好走,不送。」
☆☆☆
不管江湖上如何風雲詭橘,似乎都與廬山深處的錦繡殿毫無關係,這裡依然寧靜而安詳。
也許,唯一不安寧的只有這裡的主人。
「殿主,你多少吃一些吧。」
「沒胃口,先放著吧。」
侍女看看面窗而站,近來益發清瘦的身影面露擔憂之色,忍不住勸道:「再吃幾口,就算您不餓,肚子裡的寶寶也需要吃啊。」
蘇清羽慢慢轉過身來,垂眸看著微隆的小腹,搖頭歎道:「這孩子也夠可憐,吃多少吐多少,再這樣下去,我真怕到時候生出一個瘦骨嶙峋的小娃娃來。」
侍女再加把勁遊說:「所以殿主才要努才不停地吃啊!這樣多少總會留一些在胃裡。」
蘇清羽聞言失笑:「那我豈不是成了豬了,一天到晚就是吃吃吃。」
侍女掩口偷笑。
「還是讓廚房給我熬些白粥吧。」
「奴婢這就去。」
「嗯。」
屋子裡又只剩下蘇清羽一個人,她回身又朝窗外看去。
她知道這個時候江湖一定不太平,也知道長老他們為了讓她安心養胎,隱瞞了一些事,不過,她也清楚那些不會是什麼大事,真要出了事,就算她這個殿主武功再不中用,也還是要她出面的。
正所謂人的名,樹的影。名,這個東西有時候遠比一些別的東西來得緊要。
摸上自己的臉頗,蘇清羽的神情閃過一抹悵然。肚子裡留不下什麼東西,人自然便瘦了下來,倒是讓殿裡的人替她擔憂了。
「殿主。」
她看到窗外廊上出現大長老,不由得笑著打招呼:「大長老。」
「殿主最近氣色差了些,容老朽替殿主把把脈,開兩帖補藥吧。」
「長老要進來嗎?」
「不必麻煩了,」大長老走到窗前,采手:「殿主。」
蘇清羽笑著伸出手,由著他診脈。
「殿主要安心靜養,心緒不穩,胎兒便難安穩。」
她笑而不語。
大長老忍不住坦白:「不怕實話告訴殿主,司徒斗早已抽身事外,回廬山多時,這次倒沒生事,只是終日待在山頂的竹屋裡吹簫自娛。」
她不再沉默:「長老想說什麼?」
他摸摸自己頷下的長鬚,慈藹地笑道:「殿主不如四下走動走動,孕婦適當的活動,對腹中胎兒也有益處。」
蘇清羽聞之失笑:「我近來乏得很,不想走動。」
「凡事順其自然,在事情發生以前不用擔心太多,因為擔心是沒有用的。」
「我確實只是不想走動,倒是大長老多想了。」
該說的都說了,怎麼做,由她自己決定。「既是如此,老朽告退,稍後我讓人給殿主送藥來。」
「勞煩長老。」
「這是老朽份內之事。」
雖然她對大長老說不想走動,但是幾天後,蘇清羽還是在夜色濃重時出現在竹屋之前。
當她一步一步走近竹屋,四周很安靜,她的心也很平靜。
可當竹屋的門霍然打開,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映入眼簾時,平靜的心期卻忍不住起了漣漪。
四目相對,兩人就這樣看著,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
許久之後,彷彿就要石化的兩人終於有人先打破了沉默。
「你瘦多了!」聽得出司徒斗低啞的聲音帶著些許的壓抑與擔憂。
蘇清羽笑說:「近來身子不太舒服,胃口差了,所以便清瘦了些,其實沒什麼大礙。」
「夜晚天涼,怎麼沒加件衣服就出來」看著她單薄的衣著,他不禁更緊了眉頭。
蘇清羽不以為然:「我們都是習武之人,這樣的天氣,無礙的。」
司徒斗不再多說什麼,直接轉身回屋取了件披風,出來給她披上,她沒拒絕。
「你來,是有話問我嗎?」
蘇清羽搖頭:「我只是聽說有人在山頂吹簫自娛,過來聽聽罷了。」這麼長的時間,已經足夠她釐清所有的事,她並不需要他的解釋。
司徒斗看著她,倏地手腕翻轉間,腰間的竹簫已到了他手中。
他吹,她聽。
兩人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長,重疊在一起,似乎他們從未分別。
現實是,他們已分別太久。
☆☆☆
悠遠的簫聲在山谷中迴響,為這一片秀美奇絕的風景增添了幾許情趣。
大腹便便的蘇清羽半靠坐在一張翠竹做的竹榻上,面帶為難地看著面前擺放著滿滿點心吃食的竹几。
吃了又吐,卻還是有人逼她不停地吃,導致她現在一看到吃的東西就更加反胃。
身為孕婦,還是不應該隨便走動,大長老害人匪淺啊!蘇清羽近手幽怨地看著那些食物。如今的她又不能強走,司徒斗盯她像盯賊似的,她根本不可能離開。
簫聲再好聽,食物再美味,吃對她而言仍是一種煎熬。
「司徒。」她哀求的看著他。
司徒斗連眼皮都沒眨一下,逕自收了簫:「你今天吐的比吃的多。」
「我天天如此。」否則她也不會一直消瘦下去。
「那就繼續吃。」他說得斬打截鐵,毫無婉轉餘地。
「噢……」蘇清羽趴在竹榻上,開始大吐特吐,吐到最後虛弱無比地趴在榻上。
司徒斗眼中閃過憂色。她這樣的身體怎麼熬過未來的幾個月?
接下來的日子,儘管司徒斗費盡心思幫她調理,蘇清羽的身體仍不見起色,人清瘦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跑她,倒是肚子顯得越來越大。
她的情況看在他眼中,心不禁揪緊,臉上一貫的笑意早已消失無蹤。
他遲疑了下:「羽兒……」
「嗯?」她半躺在竹榻上,懶洋洋地應聲。
「你回錦繡殿吧。」他說出了自己的決定。
蘇清羽抬眸看了他一眼:「好。」
眉頭皺得更緊,他神情複雜地看著她。她從來不問為什麼,彷彿這決定是天經地義的事,可是她越是平靜,他越是不安。
「羽兒。」這次的口氣多了些凝重。
「嗯?」她還是懶洋洋的樣子。
「為什麼一直不問?」
蘇清羽訝異地看向他:「問什麼?」
「問所有的事。」
「問了能改變什麼?」她不答反問,他的母親是幽冥宮的人,而她是錦繡殿的人,這是事實,無法更改。
司徒斗怔住。是呀,問了能改變什麼?
沉吟了下,他說:「問了,就不會有誤會。」
「如果根本就沒有誤會,問了豈不是多此一舉?」蘇清羽不以為然。
「羽兒……」他伸手按在她的肩上,雙眸直盯著她。
「嗯?」
「這不像你。」他的手劃過她益加清瘦的臉頰,眸光變得深邃起來。
蘇清羽笑說:「人本來就是最難看懂的,這也沒什麼。」
他突然問:「你為什麼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為什麼?」蘇清羽征仲了下。其實她自己也沒有答案,當時只是想出外走動走動也好,然後腳步便不受控制地走到了這裡。
原來,陷在感情的泥淖裡真的很難抽身而出,明知道她的出現可能會讓他的立場變得尷尬,她還是忍不住出現在他面前。
司徒斗盯著她的眼,一字一字清晰無比地道:「我不知道你當日究竟看到了什麼,又聽到了什麼,總之,我愛你這件事是真的」
蘇清羽也認真的望著他,點頭回應:「我相信你」
「江湖人有太多屬於江湖的無奈,不管各自的立場如何,但感情是不會假的。」
她點頭認同,只是——「但也有太多為了立場而放棄感情的先例。」
江湖人多情注定是場悲劇,有太多的例子可以證明這點。
「你還是不相信我。」司徒斗感到掛敗。
「你覺得我相不相信你重要嗎?」
司徒斗怔愣了下,而援劍眉輕揚,又恢復了從前那種邪邪的、充滿魅惑的笑容。「你說的對,不重要,我只需將你牢牢地抓在身邊就好。」
蘇清羽沒有回答。這樣的司徒斗才是她所熟悉的那個人,即使偶爾會展現出溫柔善良,但是邪惡才是他的本質。
「明天你就回錦繡殿吧。」雖然不捨,但是他還是做出決定,依她目前的情況,留在錦繡殿才能得到更好的照料。
蘇清羽點頭同意。
☆☆☆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本來今天是蘇清羽要回錦繡殿的日子,卻因為意外的訪客而不得不打消念頭。
訪客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一群持刀佩劍帶著殺氣的人。
清瘦而虛弱的蘇清羽面對這樣的一群人,只是淡漠看著,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
反而是司徒斗渾身散發出了濃烈的殺氣與冰寒之氣,檔在她身前,面對那群來者不善的人們。
「屬下參見教主。」
「我早已卸下教主之職。」面對昔日手下的見禮,司徒斗表情很是冷淡。
「我等奉命前來,望教主不要阻檔我們。」
「奉了誰的令,奉的又是什麼命令?」
「夫人有令,蘇清羽,殺無赦!」
那人話音未落,已感受到一股殺氣迎面而來,饒是他反應迅速,胸口仍然被司徒鬥狠狠擊了一掌,立即口吐鮮血,踉蹌後退。
「想殺她?得先問問我同不同意。」卸魅蠱惑的笑換成了森冷勾魂的肅穆,相同的人,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氣質。
蘇清羽暗自感慨。不知是誰說過,魔鬼往往披著美麗的外衣,而眼前的司徒斗有如驗證了這句話。
美麗又致命!
一步江湖無盡期,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她沒有得罪誰,可惜卻身不由己與人結怨成仇,招來殺身之禍。
此時此刻,蘇清羽的心情很複雜,卻只能站在原地安靜地當一個看客。
司徒斗從來就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她一直都知道,可是這樣親眼見證他殺人的狠戾過程,令她仍然忍不住心驚肉跳。
殺人,人殺,江湖自古便如此。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不知不覺中,蘇清羽伸手撫上胸口,面現痛苦之色,身體微晃,最終忍不住跑到一邊,扶著一株大樹嘔吐了起來。
如今的她很虛弱,此時向她出手正是最好時機,司徒的母親真是選對時間。
蘇清羽下能不佩服她,卻又不得不苦笑。
縱然司徒斗的武功再高強,畢竟雙拳難抵四手,她終究還是與人交上了手。
殺手招招致命,她卻招招留情,一邊得顧忌自己的肚子,還要強忍刺鼻而來的血腥味。
無路可退,逼得她使出鬼魁般的身法,而取著不竭、用之不盡的暗器不時地從她手中打出,頓時有效地阻止了殺手的連逼。
司徒斗見此情形,大怒,手下再不留情,解決了圍攻糾纏自己的人,重新將她納入自己的羽翼下保護。
隨著時間流逝,地上橫陳的屍體也越來越多,最終來的人全部躺在地上。
黑衣不改其色,卻已染上血腥之氣。
司徒斗只好退開她幾步,不想讓她吐得更加厲害。
臉色蒼白的蘇清羽扶著樹千,看著他虛弱的笑了笑:「司徒,我得休息一下才能回去了。」
「嗯。」
他默不作聲地將地上的屍體清理掉。
等到竹屋前重新恢復寧靜,蘇清羽開口道:「我必須走了,否則永遠也回不去。」
司徒斗眼神微變,袖中的手悄情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
又過了一會兒,蘇清羽的精神明顯好了許多,便告辭離去。
司徒斗沒有送她,因為他清楚她不會希望自己送她,錦繡殿的存在必須保持神秘。
只是在她離開不久,一聲淒厲的慘叫聲在山中響起,驚起飛鳥無數,司徒鬥心驚地飛身掠向聲音來處。青翠的草葉上擾有鮮紅的血滴輕輕地滾落,卻沒有看到任何人。
未知的恐懼霎時鋪天蓋地而來,很快將司徒斗淹沒……
如果沒有了她,江湖亂了又如何?
第10章
「大長老,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回到錦繡殿援後,蘇清羽說的第一句話。
大長老仍舊笑得很和藹:「就是殿主看到的那樣,沒什麼意思。」
那也能叫沒什麼意思嗎?
蘇清羽用目光表達了自己強烈的質疑。任誰聽到那樣的慘叫、看到遺留血漬的現場,都不可能沒有可怕的聯想。
「我確實沒別的意思,只是如果別人一定要想成別的意思的話,也與我無關。」
「大長老……」這說法太不負責了!那景況,分明就是想栽贓陷害。
大長老一臉和善地說:「與人為善乃是做人根本,只是有些人不需要對他們和善,對他們太和善,有時反而會成為他們變本加厲的藉口。」
蘇清羽對撲這種說法不予苟同,卻只能搖頭。
「殿主只管安心休養,別的事情就不用操心了。」
依她現在的身體,也只能這樣。蘇清羽無奈的點頭。
「那殿主休息,老朽告退了。」
「大長老慢走。」
目送大長老離去的背影,蘇清羽無聲歎息。大長老這麼做,分明想把水攪得更混濁嘛!這下子,按照司徒斗此時此刻的心情和脾性,拜月教的內訌恐怕是避免不了。
看似和善慈祥的大長老,即使借刀殺人,依然是那磨和善可親,所以說,外表絕對會騙人,不可盡信。
可不管她怎麼想,未已成炊,木已成舟,她也只能靜觀其變。
接下來的日子,蘇清羽不理會外面的風風雨雨,安心待在錦繡殿靜養,因為她知道事情總有結束的一天,到時候就會有人來告訴她最後結果。
只是,她卻沒料到那一天會來得太晚。
從繁花似錦到白雪皚皚,時間足以讓世上多添一個小生命。
當孩子呱呱墜地的那一刻,蘇清羽不無遺憾,那個人沒看到孩子的出世,對他而言也是一種缺憾。
☆☆☆
報復一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最想得到的東西親手毀去!
司徒斗就是這樣做的,從他再次現身江湖,便處處與母親的行動背道而馳,她要滅的,他必救之。
他這位前任教主與拜月教從此決裂。
江湖很亂,正派邪教打成一鍋粥,甚至有些正邪分不清。
倒是風少宣很樂,因為越是亂世八卦越多,聽風樓的《江湖名人軼事錄》因此更加豐富熱鬧。
對此,蘇清羽不得不感慨:「大哥,你果然是江湖的害群之馬啊!」
她手上拿的正是新鮮出爐的《江湖名人軼事錄》手稿,上面所講的事件,十之八九全是杜撰的,換言之,全是胡說八道。
對於妹妹的評價,風少宣不置可否,還笑呵呵地說:「反正亂嘛,也沒人會去注意事件的真偽。」
她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伸手拍拍手上的那紙張:「據說,有不少人因力你這裡面寫的艷遇排聞,搞得夫妻失和、父子反目。」
風少宣搖頭:「羽兒此話差矣,這只能說他們的感情本來就有問題,這些不過是在某種程度上讓矛盾提前爆發而已。」
「哥你……」蘇清羽拿他沒轍,腦中想到一件事,她轉了話題:「那柳清嵐的事,你怎麼看?」
風少宣搖頭晃腦地道:「此地無銀三百兩,唐四小姐倒真是個癡情人吶。」
替丈夫背下所有的事,引頸而戮,決絕得令人肅然起敬。
「這世上最難還的果真是情債。」她不禁感歎。
風少宣突然目光灼灼地盯著妹妹。
蘇清羽被大哥盯得忍不住渾身打顫:「你在看什麼?」
「我這裡還有獨家壓箱消息,你要不要聽?」
「神秘兮兮的,你所謂的壓箱消息,搞不好對我而言如同雞肋,食之無味,」
她直接擺手:「不聽也罷。」
罔顧她的意願,他逕自說道:「話說柳大盟主露出破綻根本就是故意的,他因為所愛之人已不在,對於人生再無寄望,便起了就此自我毀天之途。」
蘇清羽歪著頭看大哥,不發一詞。
風少宣興致勃勃地繼續說:「想不想知道那個人是誰?」
「不想。」斬打截鐵的拒絕,那個答案必定不是她想聽到的。
風少宣自討沒趣的摸摸鼻子,訕訕地道:「真是不給面子,你這樣我怎麼繼續說下去。」
「我不像你愛無事生非。」而且有些事不知道比較好。
風少宣朝她壞壞地一笑,壓低聲音道:「可你明明就是個是非人,縱然你不找是非,是非也會找上你。」
蘇清羽沒有反駁他,事實上,她對此一直有很深的感觸。
他又看了妹妹一眼,帶了些試探地道:「你這次不準備去見他嗎?」
她征仲了下,而援搖頭:「這個時候出現不一定是好事。」
他大歎一聲:「其實,你壞起來的時候比我還狠。」
她卻輕描淡寫地回了句:「我們是兄妹,不是嗎?」
風少宣被自己的話噎住了,只能雙眼瞪著妹妹。
不再跟他閒扯淡,蘇清羽已經起身離座,打算離開:「這次的事情辦完,我也該回去了。」
「羽兒,你究競……」
她揚眉,戲謔地看著他:「你也好奇我在錦繡殿的身份嗎?」
風少宣用辦點頭。他簡直好奇死了。
她壞心的一笑,輕輕吐出四個字:「不、告、訴、你。」
他立刻以眼刀用力問候妹妹。
蘇清羽視若無暗,直朝門口行去。
「羽兒。」他出聲喚她。
她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萬事珍重。」
「大哥也是。」
相遇曾經很偶然,重逢卻是太突然。
碎不及防間,蘇清羽與迎面而來的人打了照面。
司徒斗的眼神在瞬間亮了起來,一個閃身已到了她身前,聲音競微微顫抖:「……你沒事?」
蘇清羽看著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看著眼前這個跟初遇時幾乎沒什麼改變的女子,心緒起起,複雜難言。嘴唇掀了掀,終於還是問出口:「……孩子呢?」也許那次意外奪去的不是她的生命,而是她腹中的那條小生命。
蘇清羽看到了他的膽怯,不由得安撫地笑說:「他很好,我出外辦事,不好帶他一起出門。」
「為什麼不找我?」
她歎了口氣,迎視他的目光:「我的出現也許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幽冥宮與錦繡殿百年的恩怨,不是一句話就能化解的,你的立場會更為難。」
「你在殿中的身份並非一般。」這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面對他的話,蘇清羽不置可否,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他突然說:「我們回廬山吧。」
蘇清羽訝然地揚眉。
司徒斗卻心無磅礙的笑了:「如今的局面已不可能讓我娘達成她原來的目的,她終究還是失敗了,這便夠了。」
「放下一切跟我走?」
「為了你,我可以放棄一切,也可以重新拿起一切。」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鏗鏘有力。
蘇清羽輕輕牽起他的手,笑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執子之手,永不放手。」這是他的誓言,一輩子的誓言。
目送他們牽手的背影離去,不知何時站在大廳門口的風少宣,低低地說了句:「羽兒,你一定要幸福!」
☆☆☆
採藥進深山,藥簍裝娃娃。
有時候看著布衣荊釵的妻子肩背一隻大竹簍,裡面放著他們的寶貝兒子,閒適地在風光秀美的廬山之中四處走動,司徒斗會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這樣過日子,單純得像影子一樣跟在妻兒身邊,如同保護神一般護衛陪伴著他們,只是這樣,他卻覺得很滿足。
山中不乏野獸,但是倒霉的只會是野獸。
外面的風雨似乎離他們越來越遙遠了。
此刻他們將小孩放到地上。
「誠兒,過來,到爹這裡來。」他用手中的紅果誘惑著搖搖晃晃、站立尚不穩當的兒子。
粉妝玉琢的小傢伙邁著小短腿走了兩步就晃倒在地,最後直接手腳並用爬了過去,吃到了果子,呵呵的笑。司徒斗看了為之失笑,伸手抱起兒子:「你倒真是不講究。」
「只求結果,不問過程,有大家風範。」從半山腰上飛身而下的蘇清羽卻這樣說。
「你為什麼要一直採藥?」
她沉默不語,就在司徒斗以為她不會回答的時候,她卻開口了……
「有時候欠了一次債,就得一生去還。」
司徒鬥神情微斂,脾底閃過一抹寒芒。
蘇清羽卻沒留意他的變化,伸手將藥簍卸下,走到旁邊的小溪畔掬水洗手,然後繼續說:「我的師娘因力我兒時的硫忽,十幾年來一直昏迷不醒,像個活死人,我不知道哪些藥材能幫到她,所以我常年遊走深山大澤,為的就是尋找少見稀有的藥材。」
他的神情緩和下來,再次恢復淡然,繼續逗弄懷中的兒子。
蹲在溪邊舉目遠眺,她有些感慨地道:「而且你不覺得深山幽谷別有一番風情嗎?」
「毒蛇猛獸確實很有風情。」司徒斗說話的同時,彈出一縷指風將一條青翠的草蛇擊斃。
聞言,她不禁笑出聲:「但世上的人比他們危險多了,不是嗎?」
他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
「單純的好奇也無不可,但若是挖出的消息被有心人利用,做了什度傷天害理的事情,那就不是件讓人開心的事了。」
「敢做就不要怕被人挖。」
蘇清羽歪頭打量他一眼,揚唇道:「你跟我大哥的認知倒是一樣。」
「英雄所見略同。」
「哈。」
司徒斗的笑容忽地一頓,瞳孔倏地放大。
同時,蘇清羽也看到那一幕,她的反應是飛身躍起,於半空中甩出一條軟素將高空墜下的人捲住。
等到兩人看清那個人時,不由得對視一眼,均錯愕不已。
柳清嵐!
曾經叱吒風雲,武林正義的代表,武林盟主,竟然會被人逼得重傷墜崖!
這已經不單單是驚訝而已,幾乎可以用驚悚來形容了。
雖然他們對他的身世心知肚明,但是在大多數的江湖人士眼中,柳清嵐代表正義,即使曾經一度出現他是一代梟雄的傳聞,但最終隨著他的妻子自裁而隨風飄散。
其實許多真相都是這樣被歷史的風塵所湮沒的。
「救他回去。」司徒斗一邊說一邊將兒子交給妻子,自己則背起重傷昏迷的柳清嵐。
一行四人默默地回到了他們位外谷底深處的家。
那是一處綠樹掩映的翠竹院落,院裡甚至還有一窪終年噴湧的山泉水,院中更是植了幾簇鮮花,妍麗多姿,風一吹便搖曳生姿。
原本在廬山山巔的竹屋,因力上次的事件,最終被遺棄,再次團聚之後他們便在這人煙罕至的深谷重建家園,就此定居。
只可惜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即使是如此的深谷,仍然遇到了昔日的故人。
司徒斗幫柳清嵐仔細檢查過傷勢後,一臉凝重地步出房門。
「很棘手嗎?」
他點頭:「唐門的千年夢。」
「從無解藥的千年夢?」蘇清羽忍不住露出驚色。
「對。」
「欠了債總是要還的,唐四小姐可以為了他捨棄生命,唐門的人為了唐四小姐也不惜對他趕盡殺絕。」
「宿命。」他歎道。
「江湖人的宿命。」她感觸頗深的道。
從那一天起,柳清嵐在江湖中失去蹤影,從此消失在時光的洪流之中,而某處不知名的谷底,卻多了一名常睡不醒的病患。
☆☆☆
司徒斗一直在研製千年夢的解藥,而司徒誠口中那個睡叔叔也一直沉睡著。
蘇清羽仍然喜歡背著藥簍到處走,時常會突然消失不見,然後又會毫無徵兆的突然出現。
一切,都已習以為常。
深谷的清晨尚帶著幾分寒意,絲毫不像暮春時節那樣溫暖宜人。
一個帶著訝異稚嫩的聲音劃破了深谷清晨的寧靜。
「爹,娘,睡叔叔醒了……」一身月色衣衫,彷彿一尊精緻玉娃娃的小小人兒飛快地奔進主屋,直接撞開了主臥房間的房門。
很快,他就被一襲黑衣,此刻臉色也如同身上衣色的司徒斗提著腰帶拎出了門,他們身後的主臥房間內,只以薄被遮身的蘇清羽不由得又是尷尬又是好笑。
拎著兒子的司徒鬥,在看到廂房內床上毫無動靜的那具身影時,他的臉色更黑:「你不是說他醒了?」一大清早就被人擾了好事,他的脾氣很不好。
司徒誠在父親的手中擾如旱鴨子划水般揮舞著,一雙眼睛直直地貓著床上的人,申辮道:「我明明看到他的手動了,明明看到了……」
「你眼花了。」說話同時鬆開手。
司徒誠在空中一個翻躍,便穩穩地落了地,一臉不相信地說:「我明明看得很清楚。」
「你再去看仔細。」司徒斗說完,毫不停留地朝外走去,回到主臥房問內。
幾年過去了,他已經不抱什麼希望,只是仍然不肯放棄罷了。
「爹……」很快,主臥房間的門再次被小人兒撞開。
同樣的,小人兒很快再次被人拎著進了廂房,只是司徒斗這次的臉色更黑。
而主臥房間內,蘇清羽趴在床上捶著床悶笑,這事已經不是尷尬而是好笑了。
這次,司徒斗直接在廂房的床邊坐下,伸手採向柳清嵐的脈搏。他絕對不想看到兒子第三次破門而入。
脈象很怪異,不似以往。
他開始相信兒子的話,他確實看到柳清嵐有反應。
「你剛才對叔叔做了什麼?」
司徒誠很老實地回答:「我就坐在他的肚子上跟他聊天啊。」
嘴角抽了抽,他已經對兒子這種怪異的行為懶得說什麼了,對他而言,柳清嵐是兄弟、是病人。
可對於兒子而言,睡叔叔是玩具,是無聊時打發時間的最佳玩伴。
「爹,睡叔叔會醒嗎?」小人兒充滿了希望地問。
大人冷淡地回答:「不知道。」
「爹的醫術那麼好,怎麼會不知道?」
「醫術真好,他就不會一直沉睡不醒。」司徒斗看著床上的人,眼神黯淡了下。
司徒誠伸手拉了拉父親的衣襟,在確定受到父親的注意後,他認真的說:「娘說凡事盡力就好,不用太過苛責。盡人事,聽天命,樂天知命才是為人處事的原則。」
他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頂,笑著搖頭:「你娘那些奇奇怪怪的言論,偏偏你深信不疑。」
「娘說得很對啊。」
拍拍兒子的小腦袋,司徒斗道:「好了,你繼續跟叔叔說話,可是不許再去撞門了。」
「噢。」小人兒有些悶悶不樂。他明明看到叔叔的手指動了。
就在司徒斗的一隻腳剛跨出門檻的時候,後面響起小傢伙興奮激動的聲音。
「爹,睡叔叔真的醒了。」
司徒斗伸手揉著太陽穴。這小子……
「睡叔叔!」司徒誠甜甜地喊。
剛從昏睡中醒來的柳清嵐,看著眼前這張似曾相識的漂亮小臉蛋,不禁有些恍惚。他現在在哪裡?
「柳清嵐!」轉過身的司徒斗看到睜開眼的柳清嵐時,終於露出訝異的神色,一個箭步就竄回到床邊:「你終於醒了!」
柳清嵐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
「你已經昏睡了三年,暫時還是不要說話。」
柳清嵐點頭。三年了嗎?他竟然一覺醒來便是三年後!
司徒誠趁著兩個大人說話的空檔,已經飛快地跑進了主臥房間,將睡叔叔醒來這大消息告訴了母親。
很快,蘇清羽便出現在廂房中。
「真的醒了,我還以為誠兒騙我呢。」
看到她出現,柳清嵐的目光一亮,司徒斗卻是臉色一黑。
「醒了就好。」蘇清羽想到仍然昏睡的師娘,心中又是一沉。如果師娘也醒來就好了,她就不會每次看到師父都深感內疚。
「蘇……姑娘……」柳清嵐的聲音乾澀沙啞。
「司徒夫人。」司徒斗硬邦邦的糾正。
蘇清羽不由得失笑。
柳清嵐笑了笑,沒再說話。
「我去給他煮點白粥,你們兄弟聊聊。」她適時告退,把空間讓給他們這對表兄弟。
柳清嵐目送她離開。
司徒斗對在跟前活蹦亂跳、興奮莫名的兒子說:「爹有話跟叔叔說,你陪娘去。」
司徒誠撇了撇嘴,雖然不甘心,仍聽話點頭:「嗯。」
直到屋於裡只剩下兩人的時候,司徒斗才道:「清嵐,她是你表嫂。」
柳清嵐的目光一黯,心頭泛起一絲苦澀。明明先遇到她的人是他。
司徒斗拍拍他的肩,起身:「好好將身體養好,你能醒來,對我們來說是個驚喜。」
「謝謝。」
「不用謝,當時是羽兒救下你的。」
柳清嵐聽了,嘴角不禁彎起。
見狀,司徒斗板起臉,有些不開心。雖然他們是表兄弟,雖然清嵐身子尚未痊癒,但羽兒是他的妻子,這輩子都是他的人,誰都不准覬覦她!就算是清嵐,他也不會讓,絕不!
☆☆☆
半年後,柳清嵐終外能夠下地行走,但因千年夢的毒性過大,他的功力尚未完全恢復。
司徒誠終日圍繞在他身邊,上竄下跳,纏著他講那些江湖往事。
看到這樣的情形,蘇清羽感慨道:「誠兒這樣的性子,交給我大哥帶才是最合適的。」
司徒斗側目:「我可不想將來有個像風大少那樣的兒子。」
「其實大哥人還是不錯的。」
「哼!」他用鼻音表示了自己最大的不屑。
「娘,你們在說舅舅嗎?」耳朵很尖的司徒誠從旁邊跳了過來,一臉好奇:「我什麼時候可以去見舅舅?」
「見他幹什麼?」這是司徒斗略帶不滿的聲音。
「好啊,有時間就帶你去見他,再去看望你外公外婆。」
「還有師爺爺和奶奶。」司徒誠補充。
她揉了揉兒子的頭,笑著點頭:「好。」
司徒斗看著妻子,輕聲問:「你又要出門了?」
蘇清羽點頭:「嗯,是時候去給師父送東西了。」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司徒誠開始興奮的跳來跳去。
司徒鬥忍不住問妻子:「你小時候也這樣皮嗎?」
蘇清羽莞爾:「他應該像我大哥。」
「風大少果然從小就不是個循規蹈矩的人。」
司徒誠不滿,立刻插嘴為自己辮駁:「爹,我沒有不循規蹈矩啊,我都很聽話的。」
司徒斗看著兒子無語,一旁的蘇清羽掩口而笑。
不遠處坐在樹下竹椅上的柳清嵐也笑了,心中慨然……
沒有江湖上的那些是是非非,生活原來可以這樣簡單而快樂。
2015年4月10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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