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4月15日星期三

新唐遺玉之五院藝比(1)

长孙娴和杜荷显然同这六个人都是认得的。遗玉仅对其中两个有些眼熟,互相点头行礼的功夫,才想起来,正是刚入学那会儿,跟在城阳公主身边的人。
与在皇城弘文馆念书的皇子们不同,公主们到了年纪都是会来国子监的,五院艺比,皇室成员不会参与,关于这一点没有什么明文规定,可自五院艺比初始,就没有公主们参比过。
遗玉同这六人问好时候,对方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别的颜色,想必也是受流言影响,她可以从其中一两人眼中看出毫不掩饰的不以为然。
“走,与老夫一同到宣楼去。”晋启德等九人相互介绍完,才领着他们朝宏文路口的宣楼走去。
除了遗玉,另八个人都是相熟的,一群人走在前面,她也没有上前凑趣,只闲闲地落到了最后,杜荷正被一名稍显年长的青年拉着说话。时不时侧头去看走在人后的遗玉。
宣楼座落在五院教舍到甘味居必经的一条路上,只是一座简单的两层小楼,白墙红槛,是那种有些发黑的红色,两相搭配很是显眼,这里是学里的文官们惯常商议杂事的地方,平日是不允学生入内的。
走到宣楼门口时候,杜荷不知怎么摆脱了话多的青年,放缓脚步同遗玉一起站到了后面。
“刚才同我讲话的那位是申公子,他书艺甚佳,同卢公子一年入学,曾帮书学院拿过两次木刻,都是书艺一项。”
书学院的保底项目便是书艺,这么一来,那申公子还是他们院里的种子人选了,遗玉侧头朝前看了一眼跨进门内的清瘦青年,然后对同她并行的杜荷道:
“你与我讲这个做什么。”她不是卢智,说话不喜欢遮遮掩掩的,若非特殊情况,一般都会将疑问直接问出口。
杜荷伸手扶了一下发冠,笑着朝她耳边倾了倾,低语道:“我更看好你。”
这十五岁的少年,本就长得极肖杜若瑾,浅笑轻语时候,更带三分模样,只是因为多了少年特有的稚气,不若杜先生那样带着成熟的温和。
这人喜欢和她凑近乎。遗玉总能从他的态度上察觉到一些不甚明显的目的性出来,冲他笑了笑,便不着边际地朝前快走了半步同他错开。
晋博士直接带着他们上了二楼,这阁楼显然有些年头,走在楼梯上,可听到些许嘎吱嘎吱木板摩擦的声响。
上楼后,穿过一条小过道,便见一间极宽敞的大厅,数根立柱笔直地站在地板上,一股淡淡的暖气扑来,细看便见大厅边角处,每隔两丈便置有一只燃红火盆,厅正中是一条丈宽的过道,由此分开,一东一西整齐的摆放着数十张茶案,已经有十几人在座,看服饰颜色,加上他们,便只差太学院和四门学院两院未到。
“入座吧。”晋启德很是随意地对他们一挥手,便朝主席位那边走去。
坐哪?遗玉有些迷茫地瞄了一眼空荡荡的东席,还有学生们混座在一起的西席。刚见到长孙娴和其他几人分别朝东西两席走去,就被杜荷轻拉了一下衣袖。
“咱们坐那边。”他伸手指了一下西席。
“可是他们?”遗玉轻指了一下朝东席去的申公子和长孙娴。
杜荷显然比遗玉懂多一些规矩,“太学和四门是上次艺比的第一和第二,东席是留给他们坐的,申公子拿过两次木刻,长孙小姐是尔容诗社的创办人。”
这是什么逻辑...遗玉听他前半句话还明白,后半句就摸不到头脑了,但还是同他一起在西席挑了角落坐下。
茶案上放有香茗,遗玉刚伸手碰到温热的茶杯,就听耳边猛然窜入一声带着惊喜的呼唤:
“小玉!”
她扭头,便见一道牙色身影,蹿过几列座位,朝她过来。
“小昭?”正是许久未见的算学院的杨小昭,曾经同遗玉一起在小黑屋患难过的。
杨小昭径自在她身边坐下,双手一拉她衣袖,难掩喜色道:“真是好极!你也入选啦。”
有时候遗玉很怀疑,在小黑屋那夜见到的那个胆小怯弱的小姑娘,同眼前这个活泼大方的少女是不是同一个人。
“是,恭喜你也入选。”见到熟人,遗玉还是很高兴的,她压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杨小昭。
欢喜罢,杨小昭突然往她身边坐了坐,紧挨着她,压低声音道:“晋博士夸赞你的事情我听说了,是不是有很多人找你麻烦啊?去书学院找了你几次,都没见到你人。”
遗玉最近下学都走的很早,杨小昭碰不上她是当然的,不过自出了那风头后,这还是头一个对自己表示同情的。不是嫉妒和不屑,这种感觉让遗玉无意间同她多了一份近亲。
“麻烦是有一些,你去找我做什么,难道——也是去寻我麻烦的?”
杨小昭听出她在打趣,嬉笑了一阵,道:“是啊、是啊,我也是去寻你麻烦的,我要看看咱们国子监眼下最有资质的卢小姐,是否其实是个草包!”
遗玉一听便知这是她从别人那里听来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原来你们背后都是这么讲我的。”
“还不止呢,”杨小昭开始一一数给她听,“有称你利嘴小姐的,有说你无礼无德的...哦,对了!还有人猜你是查博士家远亲的!”
遗玉一口茶没送到嘴边,差点全洒到身上,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身边一阵轻微的闷笑,她扭头看到邻座的杜荷正握拳掩着唇,饶有兴致地望着她同杨小昭。
她待要开口制止杨小昭再说下去,就听一阵**,朝厅门口看,便见到三三两两走进的公子小姐们,白衣映着雪青。太学和四门学院的人选到了。
打头走在前面的是两院的院长博士和四名典学,查继文遗玉是认得的,另外一个想必就是四门学院那位有名的寒门出身的博士——严恒。
两院学生明显素质比已经到场的三院好上许多,整齐且静默地走进来,遗玉一眼便见到紧挨在先生们身后,身穿雪青色常服的修长人影。
“小玉,你大哥在那边!”杨小昭有些激动地拉了拉遗玉的胳膊。
“嗯,我看到了。”遗玉将同卢智对视的眼神收回,在他一进门后,两兄妹很容易便互相找到了对方,走在卢智身后的。是正朝西席不甚明显地张望着的程小凤,显然她还没看到坐在角落里的遗玉。
除了卢智这个“熟人”和程小凤外,遗玉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长孙三小姐还有三公子长孙涣,四门学院也有她认识的,那个下巴快要翘到天上的,不就是第一个到丙辰教舍寻衅的于丹呈。
一共四十五名五院参比人选到齐,五院院长博士落座之后,国子监最高文官——国子监祭酒东方佑,拿出铜锤轻轻敲击了几下桌案上的小型吊钟,发出悦耳的咚咚声,大厅内立刻安静下来。
东方先生年近六旬,说话语气有些缓慢,讲了将近两刻钟,才将一些参比时候应该注意的事项讲解清楚,当然少不了其他五位院长博士的补充。
“...此次五院艺比的论判,除了老夫同各院院长博士外,另邀有三名,九艺各选出最优者和最差者...介时将会有些朝中大人们到场观看,诸位学子,可不要失了国子监的名声...按惯例,诸位学子随意交流片刻吧。”
最后一句话落,东方先生朝左右两边各自示意了五院博士,十几名先生先后起身离席,留下了一屋四十五名学生。
杨小昭刚才坐的笔直的身子一下变软,她下身一挪又挨着遗玉坐下,屋里人语声四下响起,她便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你哪项最不擅长?”
遗玉听到耳边都是在相互询问长项和短项的声音,便道:“御艺和琴艺,我欲弃掉。”
杨小昭惊讶道:“你要弃掉两项么?”弃两项已经是底限了。
遗玉点头,眼神却望着对面,四门学院和太学院各自为阵,以几个人为中心聚成一个个小团体,卢智身边坐有两男一女,由于侧对着,看不大清楚面容,而程小凤刚刚在祭酒讲话的时候已经寻着了小玉,这会儿正起身离席朝她走来。
在座四下走动的学生不少。程小凤走到西席仅有几人多看了两眼。
遗玉将程小凤和杨小昭两人相互介绍过,杜荷和程小凤是认识的,听他们说话的口气,似乎关系还不错。
“怎么样,几日没见你,听阿智说,你射艺有进步?”程小凤道。
“呵呵,的确有进步。”听到“有进步”三个字,遗玉突然发笑。
四个人聊了一阵子,遗玉时不时去看卢智的动作被程小凤察觉,她便道:“我将阿智喊来?”
“不用了,他正在同人讲话。”卢智看样子也欲过来,已经将那两名男学生都打发了,只剩一名少女侧坐在他身边。
程小凤有些歪扭地往遗玉身上靠了靠,轻嗤一声后,道:“你大哥就是招女孩子喜欢,那位卢小姐入学也没多久,偏偏就喜欢粘他,难道是因为同姓的缘故?”
(一更到*

“那位卢小姐入学也没多久。偏偏就喜欢粘他,难道是因为同姓的缘故?”
杜荷在一旁听着她们说话,提到那另外一位卢小姐的时候,便插话道:“她是八月底入学的,正是你在家修养那阵子。”
“嗯?”遗玉眨眨眼,扭头去看半边身子都贴着自己的程小凤,“卢小姐?”
“是啊,除了你这位卢小姐,咱们国子监另有一位卢小姐呢,不过——”程小凤语调一变,有些怪声怪气道:
“咱们太学院的这位卢小姐,身份可是了不得,乃是国公府的大小姐呢。”
遗玉眉心一跳,装作不在意道:“你是说,怀国公府上的?”
“唔嗯。”程小凤发出个鼻音,算是肯定了。
遗玉在轻轻皱眉的同时,眼中掠过一抹不解,并没有注意到程小凤奇怪的态度。怀国公不就是他们三兄妹的外公卢中植吗,不是说两个舅舅和姨妈膝下皆无儿无女,从哪里又冒出来个卢小姐?
她捧着茶杯,望着对面正同卢智说话的少女侧脸。片刻之后,仿佛注意到她的注视,那位太学院的卢小姐突然扭头朝西席看来,目光一扫,便同遗玉对视上,紧接着,她便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伸手指着遗玉,头向卢智偏了偏,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说了句什么。
“指什么指,有话不会过来说。”同样注意着那边的程小凤显然也见到她的动作,有些不满道。
谁知她话音刚刚落下,卢智就与那位卢小姐一同起身,朝着西席遗玉他们所在的角落走来。
卢智的动静引来不少人的侧目,遗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那位靠近的卢小姐,五官端正,眉眼柔和,淡淡的书卷气让加上那身雪青色的冬装,让这约有十五岁上下的少女显得很是秀气。
遗玉睫毛轻抖,总觉得这位卢小姐有些眼熟。
卢智径直走到遗玉所坐的茶案前,低头询问道:“祭酒讲的可是听懂了?”
显然他没有向遗玉等人介绍跟着他过来的卢小姐的意思。程小凤抢在遗玉答话前,起身一把拉起她,理也不理卢智,对她道:
“咱们先走,这两日都不用上课,等下上我家玩去,我看看你射艺到底是否进步了。”
遗玉被她一个大力拉的有些踉跄。差点踩到另一边的杨小昭,这才发现程小凤的异状,便拿向卢智递了个眼神——你怎么招惹她了?
卢智回以一记:不知道。
遗玉无奈地反手扯住就要拖着她离开的程小凤,“小凤姐,我好久没见到你了,咱们上茶社去坐坐,中午再一起用饭,”又转向卢智,“好吗,大哥?”
卢智配合地点头轻“嗯”了一声。
程小凤脚步一停,斜眼看他,“那可要你做东,中午上鸿悦楼。”
“好。”
遗玉刚刚暗松一口气,那位站在卢智身旁的卢小姐就温声道:“卢大哥,不为我引见吗?”
卢智正伸手去取遗玉肩上的书袋,听到她的声音动作一顿,对遗玉道:“小玉,这位是太学院的卢小姐。”
遗玉记着在外同卢家人保持距离的原则,仅是冲她点头一礼,“卢小姐。”
对方冲她别有深意地一笑,柔声道:
“真是巧。你我是同姓,之前我还同卢大哥讲过,说不定上数几代咱们是同宗呢,想来就有趣,你我若在一处,别人唤到卢小姐,还不知是在叫哪个呢,不如我以后就唤你遗玉吧。”
旁人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只当是开玩笑罢了,可遗玉却隐约有些明白,这位卢小姐十有八九是知道些什么的,这么一来,她的话听在遗玉耳中,便带着试探和挑衅之意,什么叫不知在叫哪个?什么叫以后就唤她遗玉,她没有姓吗?
遗玉将书袋从肩上取下递给卢智,嘴上亦是打趣,“卢小姐是大姓,我这个卢同你那个可不一样,我们兄妹都是平民出身,上数几代,也还是农户,怎会同你这士族大家同宗。”
“哈哈!”程小凤本来还有些闷闷不乐,听了遗玉明显带堵的话后,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
就连卢智也轻笑了两声,那太学院的卢小姐却没被尴尬到,很是自然地接话,“你说的倒也是,咱们怎么会是同宗。”
遗玉只当她自说自话。侧低下头,问杨小昭,“小昭,你与我们一起走吗?中午一同用饭。”
“我、我可以一同去?”早就站起身的杨小昭,很是意外又带些惊喜,另一边的杜荷张了张嘴,却被卢智一个眼神扫过去。
“走、走。”遗玉好笑地拉过她一只手,同杜荷点头道别后,跟上已经扯着她朝厅外走去的程小凤脚步,一边回头对那太学院的卢小姐道:
“我们先告辞了,卢小姐。”
最后三个字,她不轻不重地喊着,这个“卢”姓,她是看重的,只不过并不是怀国公家的那个卢,而是仅属于他们一家四口的那个“卢”!
卢智将遗玉的书袋换到左手,同自己的拎在一起,扭头看着身边的少女,嘴唇张合,语调轻的过分,不仔细听,根本无法辨别清楚他在说什么。
话毕他便大步跟上遗玉她们,少女站在原地。低头去把玩腰上一块晶莹剔透的羊脂佩环。
* * *
在云净茶社聊了个把时辰,得了信儿的程小胖子才气喘吁吁地跑来,一行人又转至鸿悦楼用饭,饭后遗玉便借口回学宿馆去拿书,在国子监正门前,和他们道别。
大中午的,志铭路上很是寂静,学生们这会儿不是回府便是在宿馆里面待着。遗玉听着两人的鞋子不时踩到从路边树上落下的枯黄叶子,发出阵阵沙沙声。
“是怎么一回事儿?”那位太学院的卢小姐。
卢智低声解释道:“她叫卢书晴,是大舅舅家的孩子。”
“不是说......”他们没有孩子吗?是她听错了还是记错了。
“并非亲生,是外公他们当年搬离京城前。大舅母从卢家同宗中抱养来的孩子,比你大上一岁多。”
遗玉眼皮一跳,扭头讷讷道:“她知道吗?”
两兄妹默契极高,她话不用说的太过明白,卢智便清楚她想问什么,“她无意间知道咱们的事,不过,她却不知道自己的事。”
言下之意,那卢书晴知道他们一家四口的存在,却并不知道自己是抱养的。
遗玉想到先前她在宣楼对自己的态度,很快有些了然,“那她知道多少?”
“不多,知咱们的身份,知咱们暂时不能泄了身份,知外公有意让咱们兄妹三人入族谱。”
这还叫不多?遗玉愕然,无意听到都这么多了,那有意听到还了得。
卢智似是知道她心思一般,继续说:“舅舅们因外公不允,无所出也不能抱养孩子进门,一家便只有她这么一位小姐,几位长辈很是宠爱,说话便不刻意避她,我倒不是故意没同你讲,而是以前不知道她清楚咱们的事,觉得没必要同你说,前几日外公同我说她知了咱们的事,我才想着寻个时机告诉你。”
他一番话说完,遗玉囫囵听懂后,便将重点放在了头一句上,“外公不允”——
这卢书晴是在卢中植离京之前被抱养回家的,那时的卢中植还不知道卢氏母子即将面对的遭遇,后来知道了,便不允许无所出的儿子抱养孩子...一寻便是将近十三年,若是没有找到他们,难道卢家从此就要绝后!
遗玉心口一拧,脑海里顿时浮现出那位满头白发,满脸褶皱的老人来。
卢智扭头看她。“怎么了?”
大哥,等事了之后,咱们就真的认了外公好吗?遗玉差点将这句话脱口而出,却终是咽了下去,“是想到上午那位卢小姐对我的态度,似有些不对。”
“那是自然,”卢智哼笑一声,目光微微闪动,“小玉,你还不明白,在真正的士族大家中,长子嫡女的身份,代表着什么!”
遗玉双手一插,仰头望着一路几近光秃的树枝,轻语道:“明白又如何,不过是彼之蜜糖罢了。”
彼之蜜糖,吾之砒霜,对她来说,虽远远不到砒霜的严重性,却也从没想要得到过这些东西,就像是在呈远楼住的那一夜,她第一次吃到奢侈的燕窝般,没有它一样能吃饭饱腹,绝对不会饿死。
“然也。”卢智轻声和道。他同遗玉的想法不尽相同,对待那些他人眼中的蜜糖,他不会想要上前吞吃一口或是占为己有,反而执着于自己去酿蜜。
两人一路浅谈低语,到学宿馆门外乘上马车,回了归义坊的宅子,五院艺比的四十五人,是有几日准备时间的,祭酒和博士们讲得很清楚,这期间他们不用到学里,十一日按时参比便是。
卢智早上出门就告知过卢氏,两人不会回来用午饭,但这几日身体大好的卢氏却没闲着,和小满一起在厨房里面将从家里带来的果蔬全鼓捣成了点心。
兄妹俩回家,正赶上热腾腾的小点心出笼,中午遗玉和卢智只吃了五成饱,这会儿便让下人在卢氏卧房外的小厅里铺上几层软毯,放上两只火盆,一家四口边聊,边提前吃起下午茶来*


归义坊
半下午。小厅被火盆薰的暖烘烘的,偎在几层绒毯上很是舒适,吃了一碟子点心的遗玉心满意足地趴在卢氏的大腿上。
卢氏垂着头,手中捏着一根铜制的剜耳匙小心在她的小耳朵里轻轻动着,换来她时不时舒坦地轻哼几声,坐在毯子另一侧的卢智,一边翻着书看,一边同卢氏说着五院艺比的事情。
卢氏十几年前离京的时候,国子监还没有五院艺比一说,卢智参加过那几次都没刻意回家同她讲,这回她是头次听说,很是稀罕,尤其是两个孩子都要参加,本来没多好奇,也来了兴趣。
“照你说,那场面可是大的很?”
“除五院的学生外,还请了一些大人们,热闹是肯定的,娘到时也去看吧。”卢智将在路上同遗玉商量的话说了出来。
“娘去合适吗?”卢氏将剜耳匙从遗玉耳边移开后,出声问道。她的心里是有几分意动的,毕竟哪个当父母的不想亲眼见着自己的孩子出色的时候。
“有什么不合适。参比的学生的父母都可以去观比的,娘您就去嘛!”遗玉拿小指扣了扣耳朵,翻过身平躺在卢氏腿上,看着她的脸道。
“...还是算了。”听了她的话,卢氏反倒打起退堂鼓,国子监的学生非富即贵,父母都是高管权贵,她眼下一个寻常的妇人,又是挂着寡妇的身份,去观比不是落了孩子们的脸面么。
卢智一眼就看出卢氏心思,笑道:“娘若是觉得一个人去孤零了些,我与您找个伴儿可好?程大人夫妇介时也会到场,我们兄妹和小凤他们交好,您到时就与程夫人一道,也没人会说什么闲话。”
“娘去嘛,您要不来,我心里念着您,说不定就要拿了垫底的。”遗玉伸手一勾卢氏的腰轻轻晃着。
卢氏见到两个孩子都一副盼着她的模样,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只能点了点头,换来遗玉一阵欢呼。
卢氏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娘要不去,你拿了最差还要赖我不成。”
遗玉嘿嘿一笑,从她腿上爬了起来,冲卢智暗自眨了眨左眼。
“智儿,你同那程小姐,很是交好?”卢氏想起刚才卢智的话。抓到了其中一句。
卢智眼皮一跳,含糊应了一声,便拿书拍了一下遗玉快要蹬到他身上的小脚,对卢氏道,“娘,我带小玉出趟门去买些东西。”
“买什么?”遗玉莫名其妙地问。
卢智已经起身整理衣衫,“艺比要用到的东西,你还缺不少。”
卢氏听是正事,高喊了隔壁的小满一声,便伸手去推遗玉,“赶紧收拾收拾同你大哥去,”又看卢智,“银子够使吗,娘取些给你。”
“够的。”
两刻钟后,遗玉重新梳过头,换了身衣裳才跟着卢智乘着马车,先到西市同卢智去取了东西,才驶向东都会。
东都会 锦珑坊
遗玉扶着卢智的手在坊市门口跳下马车,跟着他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一条不甚热闹的街上。
这条街上的店铺多是卖些不常见的东西,遗玉左右打量着。见到奇怪的店名还会出声询问卢智。
兄妹俩在临近街尾的一间两层小楼前停下,遗玉仰头看了一下挂在二楼脚处的匾额——羿射阁。
看店名就知道,这里是卖弓箭之类东西的地方,进到店内,便见很是宽敞的过道两边的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刀剑匕首和弓类,不过遗玉知道,这些墙上挂的都是装饰性的武器,毕竟律法明文规定,制式武器是不能在民间流传的。
屋里有两个伙计正跟在客人身边介绍东西,还有一个拿着抹布在擦拭货物。
卢智直接走到柜台前,从袖中掏出一张字条放在台面上,“掌柜的,我来取东西。”
正在记账的掌柜抬起头,习惯性地露出笑容问候,然后拿走那张字条打开看过后,起身对卢智道:
“客官稍后。”
而后他偏头在店里看了一圈,才去喊那个擦东西的伙计,“溜儿,去库里取了第三排架子上红色的那只盒子拿来,莫要拿错了,是红色的那只。”
“哦!”那名伙计憨憨地应了一声,朝店后面走去,掀开帘子进到里间去拿东西。
遗玉望着柜台后面墙上挂着的那只巨型角弓,问卢智,“你到底买什么给我,是弓吗,我与阿生哥已说好了,到时候他会借给我常用的那张。”
“不是弓。是——”
卢智待要答话,余光瞄到从门外走进来的两道人影,便就此打住,遗玉将目光从那张巨弓上移开,侧头正看见卢智点头一礼,便也转过身。
“卢智哥,卢小姐!”
“长孙小姐。”遗玉看着刚刚走进店里的长孙娴和长孙夕两姐妹,若不是知长孙大小姐为人,她还真要赞一句——好一对清丽可人的姐妹花。
长孙娴稍稍使劲儿拉进了长孙夕的手,让她的步子不得不放慢后,才对着卢智和遗玉道:“卢公子和卢姑娘也是来买新弓具的?”
“对。”卢智道。
“我和大姐是来选指套的,你呢?”长孙夕似乎对遗玉更敢兴趣一些,笑嘻嘻地对她问道。
遗玉被这可爱的笑脸晃了一下眼睛,“呃、来逛逛。”她也不知道卢智到底要买什么给她。
掌柜的趁着他们搭话的空隙差了进来,显然他认得这对长孙大人府上的姐妹,很是热情地亲自招呼起她们。
刚刚进去取卢智订下东西的那个活计捧着一只半尺多长的红色盒子从里间走了出来,将盒子放到柜台上。
掌柜的只是瞄了一眼,便推给卢智,领着长孙家的两姐妹到另一侧的架子下看东西。
遗玉从卢智手里接过那只精致且绘有黑色流纹的红木盒,将嵌玉的扣搭抽去,打开一看双眼便是一亮,里面放着三只大小不一的指套,浅棕色中带着淡淡白色的小团点。既秀气又可爱,一看便是上好的鹿皮缝制,她刚要伸手去摸,就听卢智轻“咦”了一声后,将那盒子从她手上拿走。
“大哥?”遗玉疑惑地唤道。
卢智对她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便拿着盒子走向正在游说长孙夕的掌柜,“这好像不是我订的东西。”
掌柜的和长孙两姐妹一齐扭头,看向卢智和他手里的盒子,长孙夕抢在掌柜的说话之前,惊喜地低叫了一声,便指着那盒子对长孙娴道:
“大姐、大姐。你看。”
两姐妹都是极有眼力的,一看便知道盒子里的指套是顶好的材料和手艺,长孙娴将要伸手去拿三只指套时,却被掌柜的有些慌忙地伸手挡住。
“唉、唉,错了错了——溜儿!你过来,我让你拿第三排架子上的盒子,你怎么把第三排格子里的盒子拿了来,快去换了!”
长孙夕一见掌柜将盒子从卢智手上夺走就要交给活计收起来,忙伸手紧紧扯住长孙娴的衣袖,长孙娴会意地拍拍她的小手。
“掌柜的,东西给我看看。”
说完便伸手从对方手里抽过那只盒子,掌柜的哪里敢同她相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将盒子拿去打开后递给长孙夕。
长孙夕像得了糖果的孩童一般,高兴地取出三只指套,一一戴在纤细的手指上,竟然是无比的贴合!
遗玉见卢智被他们凉在了一边,便也走过去,看着长孙夕活动着戴着新指套的右手指,轻声问卢智:
“拿错东西了?”
“嗯,”卢智看着面色苦巴巴的掌柜,拉着遗玉朝后退了两步,想着等他解决了这两姐妹,再去要自己订的东西。
“掌柜的,这东西我们要了。”长孙娴对这套指套同长孙夕手指的贴合,也感到些许惊讶,眼见长孙夕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便对掌柜的道。
“这、这可使不得啊,这物件已是有主的了,小店等下就要给人送去,大小姐,您别难为小的。”
这大冷的天,掌柜的却愣是被这对姐妹给“吓”出了一头的汗。
长孙娴不以为然,“还能缺了你的银两不成,你开个价吧,到时同那人说,是我们姐妹要的。”
先用银子去砸掌柜,又拿长孙府的身份去压人。长孙娴这两句话,在长安城哪家店铺里说出来,都没有人会不给面子的。
可今儿却偏偏撞了门板,掌柜的虽畏她身份,笑容都有些僵硬,嘴上却很是坚持,“您、您还是再看看别的吧,本店好物件儿多的是,我刚拿与三小姐看的那套——”
长孙娴不笨,看他模样就知道,这套东西的物主,肯定是她身份也压不住的,立刻便歇去强买的心思,语气却不肯放松,打断了他的话,冷声道:
“我看这羿射阁是越做越大了,如今连我的面子都可以不理。”
不给张孙家的大小姐长孙娴脸面,那就是不给长孙府脸面,这话说的过了,不过长孙娴眼下的意图并不是真要这指套,而是为了打听出这东西的物主,果然,这两句话出口,掌柜的便连忙轻声小意道:
“大小姐莫动怒,小店哪敢,不瞒您说,若是您相中了别的,小的做个主就让与您了,可这东西它是、是魏王府上订下的。”
(一更到*

魏王府订下的?
在场几人都将掌柜的话听进耳中。一齐扭头去看戴在长孙夕手上无比贴合的指套,长孙娴脸色一紧,冷哼一声:
“不给我面子也罢,眼下还来糊弄我,这指套分明是小姑娘家用的,魏王府订这东西做什么!”
掌柜的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吱唔道:“这皮料子确是魏王府送来的,小店只是出了些手艺,也不清楚魏王府订这精细的小物件做什么,许是、许是赠人?”
赠人?掌柜的最后一句话落,几人面上皆闪过异色。
长孙娴待要再问,却被长孙夕一把拉住,娇声道:“大姐,别为难掌柜的,我看他说的是真话。”
“嗯?那你不要了?”长孙娴问。
“也不是不要...”长孙夕的小脸不知为何有些泛红,她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说什么?”长孙娴没有听清楚。
“我说咱们别买了,毕竟是四哥订下的。”长孙夕笑着伸手摸了摸指头上的鹿皮指套后,一根根取下来,规整地放进盒子里,递给掌柜的。
“大姐,咱们走吧。”
“东西还没买。你不要那个,就挑别的好了。”
“不用,家里那套鹿皮的,我用着就很好,想想还是不换了,咱们走吧。”
长孙夕笑着挽了长孙娴的胳膊,同卢智和遗玉道别后,一齐朝立着两名丫鬟的门外走去。
遗玉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长孙夕的背影,还有捧在掌柜手上的那只盒子:五院艺比将近,长孙夕早就被肯定能入选,魏王府订下了指套,和长孙夕的手指很是贴合......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弯了弯,将这些信息连在一起,很容易便得出一个结论来:魏王殿下特意让人制了射箭用的指套,赠给长孙夕。
没想到那么沉默的一个人,也会做这等体贴和讨女孩子欢心的事情。
遗玉压下心中冒出的怪异之感,遗玉伸手扯了扯卢智,他便对刚刚松了口气的掌柜说:
“我订的东西呢?”
掌柜忙道了声歉,低声训斥了几句那个叫溜儿的伙计后,亲自上库里去东西。
卢智送遗玉的也是指套,放在一个同刚才那个差不多颜色的盒子里,只是少了玉扣搭和细密的黑色流纹。
同样的是鹿皮的指套,却明显不如刚才那套精致,但遗玉还是欢喜的,戴上后摆弄了一阵子,笑眯眯地对卢智道过谢。
两兄妹又转到别的街上逛了小半个时辰,遗玉在秘宅住,一应事物都很妥当。可卢氏才到京中,卢智那宅子好些东西都是缺的,两人从坊里出来时,皆提了大包小包的东西。
坐上马车后,遗玉从袖袋中掏出将才买东西时候卢智给她的钱袋,倒在手心垫了垫,就剩下可怜的几两银子。
家里的经济大权掌握在卢氏的手里,每个月她都会提前给孩子们发下数量不等的银钱作为他们平日花销,为了不养成他们大手大脚的习惯,尽管卢家如今一年也有上钱两银子的进项,但给的最高的也就是卢智的每月三十两银,遗玉有十五两,卢俊最少,只有十二两,当然不包括偶尔给加的那些。
兄妹三人的钱袋和荷囊不是遗玉那就是卢氏缝制的,遗玉知卢智的习惯,用顺手的东西很少去换,像她手上现在拿的钱袋,就是他惯常装月钱用的,买东西前还鼓囊着,这会儿就余几小块碎银。
“大哥。这该不是你这个月的月钱吧?”
见卢智点头,遗玉便从腰带里抠出自己的小荷囊,取出里面装着的一张折叠起来的贵票,就要往他钱袋里塞。
“不用,”卢智出声制止她,“外公上次给咱们的钱,我还有余的。”
初次和卢中植见面,在呈远楼住了一夜,第二日早上走时,卢老爷子在给兄妹俩的披风里分别暗藏了一千两银子,卢俊和卢氏都有,前阵子家里修宅,便将这笔银子拿了多半出来,只有卢智的那份卢氏让他自己留着。
可依着遗玉所想,归义坊的宅子分明就不是卢老爷子赠的,虽然住的还算舒适,却连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书房更是空荡荡的,除了桌椅书架再没它物。
她知道卢智现在是在帮着皇上做事,但显然补贴没有多少,她大哥许还在试用期呢,甚至可能还要他自己搭了钱进去。
卢智从没伸手向卢氏要过,更不可能再去拿卢中植的钱,那一千两银子又不是使不完的。
这么想着,遗玉还是将那张五十两的贵票塞进他的钱袋里递还给他,直接问道:“大哥现在做的事很费银钱吧,可是够用的?”
卢智没再拒绝,将钱袋收好,笑道:“中午请你们上鸿悦楼时。也没见你替我省钱,这会儿倒操心起来,钱暂时还够用,毋须担忧。”
暂时够用——遗玉留心了他的话,取过刚才买的东西查看,暗自却在琢磨着,虽然他们家如今一年千两的进项算是不少,可她却清楚,卖山楂绝不是长久之计,他们家只是占着稀缺二字。
大兴干果行面对这高昂的利润,想必早就暗地开始种植山楂,待到他们的果树长成,就算不似自家的多季结果,也可以在植株数量上弥补不足,山楂这东西,做个零嘴点心不错,又不是粮食那种必需品,需求一旦饱和,那价格便会一落千丈。
原本她是想着不求大富大贵的,可眼下看来,还是要尽早想出些别的进项才好。
* * *
遗玉在归义坊待到傍晚,早早用了饭,卢氏是知道他们这两日不用到学里去的。但卢智却打了马虎眼,说是让遗玉落下的课已经够多,还是照常上课比较好,便把她送到坊市门口,坐上等在那里的马车,回了秘宅。
遗玉在秘宅花厅中便被银霄截住,因她随身的袋子里放有中午特意留下的小点心,银霄是生冷不忌,荤素不避的,闻到气味儿便直往她腰上拱。
这些点心她原本是预备带回来给李泰尝尝鲜的,但这会儿却改了主意。见银霄嘴馋的模样,便从袋子里掏出装点心的纸包,将薯蓣糕掰成小块喂给它,嘴上道:
“阿生哥昨日才交待过,要少喂你点心吃,所以你乖乖地,不要叫哦。”
银霄吃的乐呵,哪里记得住她的叮嘱,便“喲、哟”地叫着往她身上蹭,遗玉连忙将递到它嘴边的点心收了起来,一指比在唇边发出“嘘、嘘”的声音。
奈何银霄今日出奇地不配合,扑腾着翅膀就要去够她手里的点心,遗玉起初只是躲它,后来一人一鸟便玩闹了起来。
这边弄出来的动静的确不小,李泰正在书房拆着信看,头也不抬地对阿生道:“带银霄去进食。”
阿生听命地走到院中的花厅门前,一掀帘子便见到遗玉正举着手里一块金黄色的点心,咯咯笑着来回转着身子,逗弄因不敢扑她而急的直在她脚边打转的银霄。
真是个吃货...阿生心中暗骂,脸上挂着笑唤道:“卢小姐回来啦,怎么不进去。”
遗玉正得玩的高兴,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声,赶紧放下胳膊往背后一藏,转向阿生,干笑答道:“我这就进去。”
刚刚说完,银霄便趁这机会,很是轻巧地绕到她背后,拿脑袋一拱她手心,便将那块点心蹭落,在空中一嘴叼住,遗玉察觉到回头去看,就见它横跨了两步里她远了些,才仰了几下脑袋将那一大块薯蓣糕咽下去。
“......”遗玉尴尬地瞄了一眼看到这一幕的阿生,偷偷瞪了一眼得意洋洋的银霄,便抱着装有剩下点心的袋子回房去,银霄还没来得及追上,便被阿生拦下。
银霄对他可不像对遗玉那么客气。直接挥了翅膀就要打过去,阿生毫不示弱地一臂挥去,一人一鸟在花厅中过起招来。
* * *
照旧在李泰晚膳后,遗玉挂上弓箭,被他指点着练了片刻,经过这几日的训练,她的进步不可谓不大,状态最好时,十箭可以中上个五六支,当然只是勉强扎边而已。
李泰回房后,遗玉自己又练了一小会儿便觉得准头有些不对,她停下来盯着拿箭的那只手看起来,准确来说,是盯着那三只指套看,同样是鹿皮的,适合姑娘家用的,这又是谁曾经用过的?
“平彤!”闭了闭眼睛,遗玉高喊一声,西屋便钻出两道人影,小跑到她身边。
“去将我书袋里那只红色的盒子拿来。”遗玉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上用了多日的指套取下来,递给平卉,“拿去收好。”
“小姐您不练了?”平彤见到她的动作,便问。
“练。”
两个丫鬟心有疑惑,却机灵地没有多问,一个去屋里拿盒子,一个去弓架下放东西。
遗玉将平彤手里的红色木盒打开,取出崭新的指套戴上,活动了一阵后,重新举弓搭箭,刚才那股子不适顿时消失不见,她眼中闪过一抹虑色,扣弦的三指飞快地松开,羽箭笔直地插在了靶垛的边缘。
(二更到*


(粉红371)
夜晚。小楼的书房中灯火依旧,每过一阵子便能听到两下清脆的落子声。
遗玉闻着淡淡的薰香,记忆着李泰手指划过的落子处,眼神却有些飘忽。
傍晚她回来后,李泰独自用过饭,指点了她的射艺,中间没给她什么说话的机会,这会儿安静地坐下,才想起自己从回来到现在,压根没有提过五院艺比的事情。
虽说她会被选上,这种早就料到的事情没什么可喜可贺的,李泰想必从她的反应就能猜出,可她觉得,如今被他这样帮忙,还是正式说一下比较好。
“殿下。”遗玉记好之后,落下一子。
“嗯?”李泰的声音一到晚上,便会轻上几分,蒙上一层慵懒的语调。
“早上晋博士到教舍去亲点了书学院参比的人选,我在其中。”已经很明摆的事情说出来,多少有些怪怪的。
李泰的食指在棋盘上空停顿了一下,突然抬头去看遗玉。青碧色的眼眸闪动后,缓缓道:“我知道了。”
说完他便继续指上动作,遗玉脸上刚刚露出一丝笑意,脑中却忽然闪过一只戴着棕底白点指套的小手,唇线重新变得平整。
她暗暗告诉自己先不要想些乱起八糟的事,很快将精神重新集中起来,认真地盯着棋盘。
......
第二天,虽无需上课,遗玉却没有睡懒觉,被平彤和平卉两人服侍着,用热水了洗净手脸,喝了小半碗粥。
尽管天冷,可早上的空气极好,遗玉前日便吸取了教训,在屋里做好热身运动才出来,被两个丫鬟看总比被那对主仆看,要自在上一些。
她挂上箭袋拿着弓在红色脚印上站好后,李泰才从书房里走出来,遗玉问过好,便自觉地举弓搭箭。
李泰一眼便看到了她手指上带着的新指套,按向她肩窝的手指收了回来,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去换回来。”
“啊?”遗玉一愣之后,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让她去换了那副旧指套。
“殿下,这个我戴着很合适。”遗玉难得地在练箭时候坚持己见,只因为她很清楚,自己不想戴那套明显是别人用过的东西。
李泰瞥了她一眼。身体待要有动作时,走廊边上站着的阿生连忙大声道:
“卢小姐,主子教您练箭这法子,期间是不能换弓具的,不然准头就会差下去,等您练成了,艺比时候再用您那新的,也不迟!”
遗玉狐疑地看着阿生,考虑到射艺进步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她稍稍思量后便妥协了,李泰指点她射艺的方法本就奇怪的很,阿生的说法虽然不大靠谱,但很可能是真的。
她乖乖地去换了旧指套,连握了几下拳后,指关节淡淡的僵硬感才消下去,李泰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眉头紧了紧。
* * *
遗玉早起练箭的时候,卢智却在归义坊宅中的书房里,沉着脸一张张地翻看小木筒的字条。
卢耀就立在书桌前面,见他脸色不甚好看,道:“如果是遇上了麻烦。还是同主子商量下好。”
这些装着字条的小木筒虽是他从长安城各个隐秘的地方取来的,却不知道卢智看的字条有什么意思。
卢智平复了一下紧绷的脸庞,抬头看着眼前总是一身苍衣的青年。
关于他们一家四口的事情,几乎卢中植知道的,卢耀都知道,卢智有些能够理解,为何卢中植会这般信任这个名义上是他仆人的青年,话不多,但只要开口,分寸便拿捏的很准,武功高,交给他做的事从来都不拖泥带水。
但是,卢智不会傻的让他知道太过自己的事情,这个人,到底还是卢中植的人,不是他卢智的。
“不是麻烦,只是寻了几日,都没有听得京中有穆长风这号人物在。”卢智并没有说谎,他手下的人的确没有查探到穆长风的存在。
可就是没有查探到,才让他更肯定,那日传密信给他,邀他在品红楼一见,自称姓穆的神秘中年人,定是那穆长风!
两人做了个简单的交易后,便再没有过联络,得知韩厉和穆长风的关系后,卢智当夜就让人去品红楼附近查找穆姓男子。
今日回笼的消息,却让他心中一沉,不但没有探得穆姓男子的存在。就连那日接引他进到品红楼中的老鸨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他按着同穆长风所做交易的得益者,隐约猜到他可能是三方皇位继承势力中的人,而李泰同品红楼几乎是没有关联的,可以直接排除在外,剩下的便是李恪和李承乾,两人都是品红楼常客,且李恪还同楼中一名叫做沈曼云的花魁有着特殊的关系。
若穆长风是李承乾的人也罢,可若他是李恪的人,那就耐人寻味了,当年的韩厉是隐藏在安王背后的人,而现如今的穆长风却匿在吴王的背后,他们支持的皆不是最有可能继位的太子,他们两人有着密切的关联,若不是卢中植画了韩厉的画像且描述了他的身形外貌给他,卢智定会怀疑当日所见的穆长风便是韩厉。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找韩厉拿到证据对卢智来说,已经变成了次要的,不必要的,反倒是他们身上笼罩着的神秘面纱,更让他感兴趣。
卢智思索片刻后,写了封信装好递给卢耀,交待了他几句,这苍衣的青年便从大开的窗子离开了。
* * *
一晃便是两日过去。到了十月十一日,五院艺比的头一天,按照惯例是琴艺一项,遗玉已经决定弃掉,只需到场时候在祭酒那里划个名字便是。
许是天公不作美,大早上练箭时候,便见到朵朵乌云悬在灰白的天空中,等她用罢早饭,将出门时也没见天色有什么好转,反而更阴冷了一些。
遗玉特意到东屋去同李泰道别,却被阿生告知他正在沐浴。回到自己房里,平彤和平卉已经给她收拾好了东西。
遗玉指着平彤手里那只鼓囊的小布袋,道:“这里面装的什么,是要给我带的?”
平彤道:“奴婢们知道小姐要参加五院艺比,特意询问过李管事,这袋子里都是些吃食,您今日不是不用参比么,到时候干坐着,也有些零嘴能打发下时间。”
遗玉哭笑不得,这是当她小孩子去郊游还是去看戏呢,带着零食?
不过人家辛辛苦苦准备了一早上,她也不会拒绝,两个丫鬟将她送到门口马车边,平彤将挂在臂弯的披风抖开披在遗玉的背上,将带子系好后,扶着她上车,一手打着帘子将那布袋递给她,又接过平卉手里的雨伞塞进车内。
“小姐,这天色看着是肯定要落雨的,您可千万别淋着,下车时候记得带上伞。”
与她说了一遍还嫌不够,又叮嘱了车夫记得提醒才罢,遗玉心中又是一乐,愈发觉得自己哪里像是去参加艺比,简直就是小孩子去游玩么。
昨天已同卢智说好,早上她比他们提前一刻钟出门,在学宿馆后门见面,毕竟她可是打着在学里住的招牌,晚上才能回秘宅去的,卢氏也要来观比,她总不能大摇大摆地在正门出现在他们面前吧,这不明摆着夜不归宿吗。
马车在学宿馆后门隔街停下,遗玉将布袋斜跨在肩上,拿好伞才蹦下车,一到车外,便觉得冷了,幸好她披了件里绒的披风。挡去不少寒意。
这会儿是辰时,五院艺比是辰时三刻开始的。
往日就很是安静的学宿馆后门,在这五院艺比的头一天,更显冷清,昨日沐休,留宿在宿馆的学生极少,今日更是都从前面走。遗玉站在宿馆后门将近一刻钟的时间,只见到后院里走过两名学生。
又等了片刻,就见到熟悉的马车驶入眼帘,驾车的是那个方头大耳的壮汉,边勒马边冲她礼貌地一笑。
卢氏和卢智下车后,看见立在宿馆门外吹冷风的遗玉,卢氏连忙上前一把将她身前的披风合的紧紧的,伸手去摸她的小脸。
“这都冰成什么样子了,不会在屋里等着!”卢氏比遗玉高上半头还多,揽着她就朝门内走。
“起的早了,”遗玉被她裹的严实,吃力地扭头问卢智,“大哥,这要下雨怎么办啊,还比不比。”
琴艺一项是在国子监后花园中一座围楼里比试的,三层四面的围楼,能坐下几百人,这些看客是淋不着雨了,可是要在底楼中央露天的场地里比试的学生怎么办?
卢智同车夫交待了几句,才大步赶上她们,道:“比是肯定要比的,往年艺比时也有遇上雨雪的,哪次都没停过,反正你要弃掉,就是下雨也淋不到你。”
母子三人穿过宿馆前门长长的花廊,到了后花园中,耳中的人语声渐渐变响,一眼望去,三五成群穿着各色常服的学生,纷纷从前方另一条路上走出来,朝着西北方的围楼走去。
隔得远远的,遗玉便能听到他们的高声议论,争执着今日的琴艺一比,谁能拔得头筹。
“走那边。”卢智伸手一指另一条通往围楼的路,路上正缓步走着几名身穿冬装常服伴着父母的学生,显然那条路是专供参比学生通行的。
(月底了,求亲们手里的粉红票*


座落在国子监后花园西北角的围楼。其实是各自独立的四座阁楼环抱而成,因四楼以花中四君子命名,又被合称为君子楼。
青砖鸱尾,绯栏银柱,四色琉璃瓦的君子楼,偏处于清阳湖畔,是五院艺比中除射、御外其他七项比试的论判地点。
四座阁楼两两对立的一侧,一楼皆以数十立柱撑耸,每逢五院艺比,便设软毯席案,满座共可容五百余人,二楼香廊席位,北面梅楼是艺比论判们席位,东西两楼是参比学生父母席位,南面兰楼是受邀朝中大人们的席位。
君子楼环围的中央空场是比试场地,地底四散埋有十余只特制的巨型水缸,人语乐音在此异常响亮。
遗玉挽着卢氏的手臂,卢智走在她们的右侧,三人沿着湖畔,朝君子楼走去。
左边不远处另有一条大路,比起这边的冷清。显然要热闹的多了,不少学生都还挎着书袋,不过里面显然装的不是书本之类,遗玉眼尖的看到一些学生从袋子里掏出小包的吃食,边说边笑,边走还边往嘴里丢,看来将五院艺比当成是娱乐看戏的还真不在少数。
卢氏自十几年后再回长安城,只进过国子监两次,一次是给卢家兄弟送东西,一次是在遗玉入学前陪她一起去见晋启德博士。
她这会儿走在全唐最高等的学府中,却没有因为新奇而做出东张西望之态,一左一右被子女傍着走到君子楼外时候,卢智脚步一停。
“娘,咱们等等,程夫人他们一会儿就到。”
四十五名参比学生并不是都会带了父母来场的,比方说长孙无忌大人,杜如晦大人,还有程小凤的爹爹程知节大人,程夫人今日会来,小半是为了女儿,大半却是为了见一见耳闻已久的卢氏。
三人站在君子楼的竹楼外不大会儿功夫,便有五六名学生跟着父母从旁经过,卢智身上的雪青色常服太过扎眼,卢氏又一副雍容之态,这些人见到母子三人,皆是侧目打量,有些还和气地冲卢氏点头微笑。路过后便低声询问子女他们的来历。
卢氏察觉到旁人异样的目光,带些担忧地偏头询问遗玉:
“小玉,娘这样打扮,是不是有些过了。”
卯时她就再睡不着,早早起床梳妆打扮,卢氏不是过分偏好素净,可也不喜欢太过华美的衣着,只今日为了不落孩子们的脸面,精心打扮了一番。
她特换上一套新冬装,三层叠合的里衣束裙外,套着一件秋香色底色的广袖锦织长衫,发式是利落的坠马髻,半边珠翠满盈,半边素洁云鬓,加上她端庄静雅的面容,任谁一看都会误认为是这京城之中哪家贵妇。
遗玉松开卢氏的手,打量她一番,笑声低语道:“过是不过的,就是女儿立在您身边,倒像是伺候瑶池圣母的小侍女一样了。”
卢氏忍不住笑,身上的拘谨消去。伸出食指在她额头上轻点,“在家说笑就罢,到了外头还有这般没正形的时候。”
卢智站在她俩东侧,挡去湖面吹来的凉风,心情闲适地看着遗玉逗笑卢氏,侧目瞄见走近的几道人影,出声对卢氏道:
“娘,程夫人来了。”
卢氏顿时敛容转身去看她们来时的那条路,便见一身型高挑匀称的少女随着一名三十来岁的贵妇朝他们走来。
程咬金的夫人裴翠云隔着几丈远,就被女儿伸手轻扯了一下,“娘,那位就是卢夫人。”
裴翠云在程小凤出声前,便看到那名三十余岁端庄雅致的妇人,顿感讶异,按着她原先所想,年近四十的卢氏,尽管曾做过长安城的千金贵妇,可带着三个孩子沦落他乡多年,吃了那么多苦头,就算是风韵犹存,也不会是这副贵气又不显老态的模样!
心中吃惊,她脸上却带着亲切的笑容,快步上前,不等小辈的介绍,就热情地拉过卢氏合在身前的手。
“早就听孩子们说起过,因怕叨扰没有上门去拜访,妹子莫怪。”
“嫂子说的哪里话,是该我上门拜访才对,咱们就无需客套了......”
卢氏和裴翠云对双方的关系心知肚明。因而虽是第一次见面,却不显有什么生疏,两人都不是扭捏的妇人,几句话后就说到了一块儿,反把三个孩子凉在一边。
程小凤起先还怕她娘冷落对平民身份的卢氏,见了这模样,面色古怪地凑到遗玉跟前,伸手捅了捅她,小声道:
“你母亲该不会是我娘失散多年的姐妹吧,我还没见过她对初次见面的人这般亲近呢。”
“咳、”遗玉干笑,嘴上说:“兴许这就叫做投缘吧。”
心中却在想着:还真让她说中一半,卢氏算是程咬金的妹妹,可不就是程夫人的妹妹么。
两名妇人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卢智逮着机会插话,“程伯母,娘,你们先上楼去坐,我带小玉去见祭酒。”
君子楼四座面朝外的一侧皆有直通二层的楼梯,于是裴翠云便拉着卢氏进到竹楼中,卢智他们三人则从君子楼中兰楼的正门走进,程小凤也是不参加琴艺的。
一进到君子楼内,四周顿时热闹起来,已经有大半的学生都到场。因时辰还没到,他们不甚拘束地散乱坐开闲聊,十几名书童捧着茶壶来回穿梭,几张柞木小案上还摆着学生自带的吃食。
比试的场地上摆放着香案熏炉,还有一张柔软的素色绒毯,四十余名参比学生,等下便要坐在这里一展琴艺。
穿过比试场地,三人进到梅楼中,上了二层,祭酒和五院博士已经并排在座,三两学生跪坐在自院博士跟前低语。
遗玉和程小凤还算顺利地在祭酒处弃掉了琴艺一项。东方佑身前的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两本小册子,他在其中一本白皮的上面寻到遗玉和程小凤的名字,在下面批注了几句,就算妥当。
三人欲要下楼时,卢智被查继文博士叫住,程小凤生怕自己也被留下训话,低声对他道:
“我与小玉先去兰楼。”
说完就拉着遗玉快步下楼,因二楼到一楼的楼梯是设在楼外,一楼内并无楼梯,她们便又绕了半圈才进到对面的兰楼一层,找了个靠边但视野还好的位置坐下,君子楼一层都是学生,坐在哪里是没有具体规定的。
她早见到遗玉挎在肩上的小包,伸手要过来,打开就往外面掏,这些都是平彤准备的吃食,遗玉早上走前并无细看,这会见她一样样地摆在案上,不由半张了小嘴。
三只精致的圆盒里面放着散发清香的小点心:金银春卷、红豆沙眉毛酥、荷妃饼,又有两只一扎长的竹筒,打开塞子,里面放着拨挑干净的炒货,另外还有满满一小袋子的干果。
“小玉,你母亲真好,”程小凤捏起一只春卷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我娘都不允我带吃食,看五院艺比时候,本来就是要有些下嘴的才好。”
遗玉心道,这哪里是她娘给准备的,不过平彤和平卉那两个丫鬟也真够贴心的。
“别人弹琴时候,旁人却在吃东西,不太好吧?”
琴乃雅事,很难想象场上的佳人才子在奏琴时候,下面的观众却在咔嚓咔嚓地吃零嘴,他们还能心平气和地奏下去么。
“这你就不懂了吧,”程小凤冲着前面的书童一招手示意他来倒茶。然后对遗玉继续道,“弹得好的,咱们自然就认真听,规规矩矩的,弹的不好嘛,那就——哈哈。”
遗玉了然,顿时对等下将要参加琴艺一项的学生们生出同情之心来,原来不光是有梅楼的九名论判,这在座的学生们虽无决定之权,却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表现出对参比学生的态度!
“咚——咚——咚——”,楼内突然响起嗡耳的钟鸣之声,本来还散座的学生们连忙各归各位。
“快看、快看,那楼上的是哪几位大人?”遗玉身边响起数到如此的低叫声,众人抬头去看对面梅楼二层的论判席,有的学生连忙从书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卷成筒状站起身比在眼睛上,就见香廊上除了祭酒和博士之外,又有三道人影出现。
遗玉待要定睛去看,就听见有人高声道:“啊!是杜大人!那个是...申大人!还有——”
“还有房大人!”
遗玉心中咯噔一下,眯了眼睛去看离的有些远的梅楼,果然见到其中一道有些眼熟的消瘦人影,突然想到卢智还在那楼上的她,连忙握拳成筒状比在眼睛上,一下子画面又清晰不少,让她松了一口气的是,那香廊上没有卢智的身影,想必是已经下来了。
“啊!”
遗玉暗松一口气,待要坐下时,却听对面的梅楼学生席上猛然发出一声低呼,这声音就仿佛是带着传染性一样,旁边的菊楼和竹楼紧接着发出此起彼伏的似惊又喜的低语声,只除了她所在的兰楼。
“怎么了、怎么了?”兰楼坐着的学生皆是不明所以地扭头相互询问发生何事。
(一更到,呼吁粉红票*

三座楼中学生皆有异动。兰楼的学生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大部分是糊里糊涂的,很快便有人顺着梅、竹、菊三楼学生的目光,发现他们皆是在盯着兰楼的二楼处看。
程小凤显然老道,不慌不忙地喝着茶,对遗玉道:“定是有什么大人物到了,在咱们头顶上坐着呢。”
头顶上坐着...遗玉嘴角轻抖了两下,兰楼二层是受邀观比的大人们所座席位,因楼梯在外间,他们这楼的学生不出去根本看不到什么情况。
她刚刚被拉走的思绪又回到对面论判席上那道消瘦的人影上——
他竟是这次五院艺比的论判之一,她不信对方会不知他们兄妹都会参加艺比的事,那他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论判席上的目的,可真是耐人寻味了。
兰楼的学生见到对面梅楼论判席上的先生大人对着这边楼上行礼,还有一刻钟才到时辰,终于有几个坐不住的,猫着腰离了座位,贴着墙侧欲要出去看一看。
“卢小姐。”
遗玉正在望着对面的梅楼思索,一名端茶送水的书童弓着腰走到她旁边,放了一物在她的小案上。
“这是?”遗玉没有碰那被灰色绸布裹着的东西,疑问道。
书童低声道:“刚才在楼外。一名太学院的公子让我转交给您。”
太学院的公子?这套说辞遗玉可不耳生,她在学宿馆坤院住的时候,不就有一名神秘的太学院公子,托仆妇给她送过几次东西么。
一次送的是能消除疤痕又有助睡眠的炼雪霜,一次送的是一箱子新印的闲闻异志类杂书,都是难寻难得的东西,那炼雪霜可是在坠马后帮了她大忙,那箱子书若是换她去收集,寻上几年也不知是否能找齐那么一两套。
对这神秘的太学院公子三番两次的殷勤之举,遗玉出奇的没有半点反感,反倒因为他那几张夹在物品中的字条,觉得此人甚是可交,无奈对方却没有向她显露身份的意思,她只能从对方赠送炼雪霜之举推断,那个人曾经参加过高阳的生辰宴会。
想到夹在炼雪霜里的两张字条,遗玉嘴角轻轻勾起。
“这是什么?”旁边座位上,正在剥花生的程小凤,探身过来,伸手就取走她案上灰色布包的东西。
遗玉回过神,扭头正好看到程小凤三两下便将布包拆开,露出一只半尺多长的红木盒子!
那有些眼熟的黑色的流纹,玉质的扣搭——遗玉瞳孔轻缩,脑中飞快划过一道念头,心跳便开始变快,身体却只能僵坐着,任程小凤抽开盒子的扣搭,露出里面放在柔软的牙色丝绸上。浅棕色中带着淡淡白色小团点的三只指套!
“咦,小玉,是好东西啊!”程小凤是识货的,眼前一亮,就伸手拿起那副指套,来回翻看起来。
耳边是兰楼学生们的窃窃私语声,程小凤的嘀咕声,还有她“砰砰”的心跳声。
三只装在精致银盒中的炼雪霜...一藤箱新印的杂谈异志...参加过高阳的生辰宴会...羿射阁红木盒中的鹿皮指套...秘宅中的射箭练习...魏王府...李泰。
当这个呼之欲出的名字终于在她脑中蹦出来时,脸颊一烫,遗玉再难忍住,伸手捂在嘴上,心中冒出点点的酸酸甜甜之感,这对她来说,实在是陌生的紧。
“...小玉、小玉你怎么了?”程小凤见到遗玉的异状,将指套放进盒子里,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嘶——有些发烫,该不是着凉了吧,不行,发热可不是小事,咱们上医馆看看去。”
说完她便抓起毯子上的披风往遗玉身上裹,要拉她起来。
“不、不用。”遗玉慌忙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坐下。“小凤姐,我无碍,没有不舒服。”
在遗玉再三保证她没有事后,程小凤才歇了拉着她离席去就医的心思,却挥手招来下人,填了只小火盆在她身边放着,遗玉为了让她安心,老老实实地将披风裹在身上。
遗玉压下那奇异的酸甜感觉,伸手取回那只红木盒子,特留意了一下缝隙处,果见一张字条夹带在其中,她不动声色地将那字条藏进袖中后,将盒子用布套重新好,装进原先放零嘴的袋子里。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她叮嘱了程小凤不要将这指套的事情告诉卢智,程小凤有时候脑部线条的确很粗,没多想便应了她,继续去剥她的花生。
刚才兰楼溜出去的学生都已回了座位,同邻座交头接耳了一阵,在座不过两百人,口口相传,很快兰楼亦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低呼声。
遗玉刚刚捧起茶杯,喝下一口温热的茶水,正待去看袖子里的字条时,就听前座传来低语声。
“你们猜是谁来了...是吴王殿下和魏王殿下!嘿嘿...”
“咳咳咳、咳咳...”遗玉顿时被咽到喉咙处,还未来得及滑下的茶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手中的杯子随着她的动作洒出不少茶水在她裙面上。
程小凤连忙将手里的花生往案上一丢,挪过来帮她拍背。小训道,“真是的,你喝个茶水都能被呛到。”
“咳咳、我走神儿了,咳...”
“怎么了?”卢智带着程小虎,从侧门走进兰楼,一眼便望见正在咳嗽的遗玉,忙走过去,发现她只是被呛到后,同样小训了她两句,和程小胖子在旁边的空位,一前一后坐下。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待遗玉不再咳嗽,第二遍代表着五院艺比将要开始的钟鸣声响起。
“咚——咚——咚”
君子楼瞬间安静下来,坐在对面梅楼上的国子监祭酒不知何时在太学院和四门学院院长博士的陪同下,走到了梅楼一层正中站定。
东方佑先是对着兰楼上点头一礼,才开口讲话,特殊的场地布置,让他缓慢却肃穆的话语声,很是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五院艺比自始至今,从四艺拓为现今之九艺,九艺之比,不单是各院学子相较长短,自省其身之良机。亦是我国子监学生们愈发博学之象征,入选参比者,或于国子监有名有才者,或于长安城中有名有才者,亦有他乡之才子佳人,皆是才隽人杰,老夫与诸位博士和大人们,此次有幸观尔长才,将谨行论判之责,定夺九艺之魁,五院之首。”
最后一个字落。在座学生皆“噌、噌”起身,齐齐向着国子监祭酒一礼,礼的是他们公正严明的论判之责。
遗玉因发现了几次匿名送东西给她的十有八九是魏王李泰,脑中便一团杂乱,这会儿听着东方先生的讲话,心已平静许多,只留余悸。
赠炼雪霜时,盒子中夹放着写有使用方法的条子,她怀疑对方目的准备将其束之高阁时,却见另一张字条上让她去寻医辨别的提议,她对那人疑心未消却因此无反感之意,赠书时,那人更是有趣,一张条子上,仅写了一句“药膏可还好用”,道明其身份。
这第三次相赠,亦有张字条,她未看,也只三次皆是一人所为,目标直指李泰,眼下她唯一迷惑的便是字条上的字迹,她在秘宅中居住时日不短,更是常到书房去,李泰的字她认得,若是相同她早就会想出是李泰,可两者字迹并不一样,难道是李泰找人代笔?
这人有意隐瞒身份,却不想她会误打误撞在羿射楼见过这副指套,更是知道这是魏王府上订下的东西!
遗玉咬唇思索之时,祭酒和博士已经重新归座,东方佑同其他八名论判点头示意后,举起左手笔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只听“唰唰”几声,君子楼四面三层楼的位置,右侧各被人垂下一根巨轴,众人一眼看去,便能见到四条宽长的字幅上所书此次琴艺比试的题目:对酒当歌。
梅楼下一角置有一套桌椅,后坐一主簿。一手持笔,一手捧着折子看后,环扫楼内,朗声道:
“琴艺一项——始——太学院,陆俊驰!”
遗玉同众人一起抬头环顾四周,很快就在东面竹楼中,寻到一名身穿雪青常服的少年,走到场地正中,他没有自带琴,而是在放置着数张古琴的琴台上拨弄了几下,挑了一张后,坐在毯上。
琴艺比试的次序向来是由事先由博士们定下,这题目看起来简单,或选已成曲调的谱子,或即兴发挥,四十五人,越是靠后,越有时间做好准备,第一个上去的人明显吃亏。
果然,这位陆公子弹奏了一阵,观比的学生们便开始窃窃私语,那调子对遗玉来说,有些耳熟,好听是好听,却不带多少“对酒当歌”之意。
“陆起并不擅此项,若次序靠后一些还好,头一个上去实在难说。”卢智道。
程小凤听见他的话,也是摇头,“我要是他,早知第一个上去,不如弃掉。”
程小虎探头探脑地望着程小凤和遗玉案上的点心和干果,插嘴,“有长孙娴在,还比个什么——小玉,那个是眉毛酥?”
遗玉分神将点心盒子递给他,就听程小凤轻哼,“那可未必,咱们太学院新来的卢小姐,据说是扬州有名的才女,弹得一手好琴!”
(月底最后一天,求粉红票*

君子楼内,琴音泠泠作响。一楼的学生席上偶尔发出窃窃私语声,个别座位靠外的,不时抬头去看兰楼二层香廊上正中间的位置,坐在相邻的茶案后的两名男子。
李恪脸上带着温煦的笑容,看着楼下场地上正在弹琴的少年,对一旁盘膝坐的端正的人,轻声道:“只当你还在府上养病,看样子眼下是大好了,没想到你会有兴趣来凑这热闹,在这里见到你,我可真是意外的很。”
两人身侧又各坐着几名官员,面上是在认真听着楼下的学生弹琴,实则个个竖起耳朵想要听那鲜少身处一地的两人在说什么。
比起李恪语气上刻意露出的亲近,李泰的语气要冷淡许多,“该意外的是我才对,听说你最近麻烦事不少,还有闲空到这里来。”
李恪正随着音律轻轻扣案的手指一顿,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三分,上次谋刺李泰未成,落得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场,他损失了赤炼君和一批暗焰死士、开罪了太子。又被李泰拿捏住把柄,的确让他手忙脚乱了一阵子。
不过李泰却没有借机落井下石,那件事情就好像一块巨石砸湖里,半点水花也没溅起来,让他这害怕闹出动静的人,大感不解。
李恪扭过头,看了一眼正闭着眼睛在听曲的男子,便不再言语试探,对方已经错过了落井下石的机会,他虽不怕他什么,但也不想去找不自在。
半盏茶的时间一到,主簿高喝了一个字音,正在弹琴的陆骏驰便停下,起身先向李泰和李恪所坐方向躬身,然后转身对论判席一礼。
九名论判各自执起毛笔,在身前案上的小册中写了几笔,又相互言语几句,算是对这名学生有了印象,待四十余名学生比完,依着个人的记录商议后,统选出最优和最差者。
祭酒拿出铜锤敲了敲案上的小型吊钟,梅楼下面坐着的主簿听见,才拖着长长的尾音,喊了下一个学生的名字。
兰楼下面,遗玉正同卢智悄声说话,因四周坐有人,他们用词很是隐晦。大抵是遗玉在担忧竹楼上坐着的卢氏,虽四座楼相隔不近,可口口相传,卢氏这会儿肯定已知房乔来了。
卢智却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他这些时日同卢氏相处的时间比遗玉多,娘亲是个心里难藏事的人,心里有到底还没有什么,他是清楚大半的,笼统地点了遗玉几句,便说有程夫人在,要她毋须担忧。
场上参比学生已试有五人,遗玉盯着场中换了几次的人影,手指轻轻摩擦着被披风掩盖住的布袋,里面放着那只红木盒子。她案上的零嘴吃食都被转移到了程小虎跟前,程小凤听着琴音开始打瞌睡,卢智则是闲闲地喝着茶。
直到听见卢智的名字被主簿叫到,遗玉才恍恍回神,看着卢智对他们三人一笑之后,起身掸了下衣摆,朝着场中走去。
就在他走出兰楼后,君子楼二层几处皆有关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李恪嘴唇轻轻动了动,想要对李泰说些什么,侧头看到他仍是着轻阖的双眼后,又将话咽下。
当铮铮琴音在君子楼内响起,片刻后,论判席上便有人发出赞声,正是特邀来的那名申大人:
“总算是有个能应题的。”
此次琴艺一项的题目是“对酒当歌”,最忌拘谨之态,先前几人仅重曲调和忽视了意境,论判们的评价都不高。
申大人的话,得到了太学院查博士的应和,“这琴声乍听之下,是有些肆意,可对酒当歌,正是应挥洒醉意,当唱即唱,要不得缩头缩尾的。”
“然也。”
房乔望着楼下姿态惬意地拨弄着琴弦的卢智,耳中是博士们的夸赞声,目中闪过难解的神色,他侧目在菊楼和竹楼二层扫过,只能见到花花绿绿模糊的人影。
“可惜,意境是足了,技法上却有缺漏。”查博士没有因为卢智是他院的学生而一味地夸赞,实事求是道。
四门学院的严恒博士轻哼,“你当人人都是你们太学院那些公子哥,自小便能将琴摔着玩,琴师一个换了一个,那卢智初入我四门学院时,还是个连五音都辨不明的穷小子。”
查博士被他挖苦。浑然不在意道:“老夫只是实话实说。”
“得了便宜还卖乖。”
四门学院每有优异的学子,都会被太学院抢去,两院博士院长不合,是历来便常见的事情,祭酒东方佑只是笑呵呵地听着他们拌嘴。
房乔却在听了严恒的话后,暗暗捏紧了放在案下的拳头。
卢智一曲弹毕,向两楼行礼时,刻意抬头多看了几眼论判席,才在众人的注视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程小凤很是兴奋地在他肩上拍了一记,道:
“行啊,阿智,你今年该不是又要拿两块木刻吧!”
卢智但笑不语,接过遗玉递上的茶水,他心里清楚,琴艺要拿木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比他技艺佳的大有人在,比他体悟这意境高的,也未尝没有。
果然,将近中午时,长孙娴一上场,便将前头的十几人全都压了过去,论判席上甚至有人拍案称赞。若说卢智奏出了对酒当歌的肆意,那长孙娴便是奏出了对酒当歌及时行乐。
长孙娴一曲技压全场后,又试了三两人,钟鸣声便传来,这上午的比试算是结束了,排在长孙娴之后比试的那几人面色都不怎么好看,对比的作用的确强大,哪怕是第一个出场的陆骏驰,都没有他们这些紧挨在长孙大小姐后面弹奏的人倒霉,也许琴艺的最差,就要在他们几人中评出了。
梅楼上的祭酒站起身来。对其他论判示意后,便下楼去,亲自宣布了下午申时再继续。
兰楼上的魏王和吴王在东方佑话音落后,便率先离席。稍后,剩下的学生和大人们才起身,刚刚还安静的君子楼一下子热闹起来,都在评较着刚才那些人的表现。
程小凤伸了个懒腰,长孙娴的出色表现也算是意料中,“走,去寻我娘她们,上我家用饭去。”
卢智道:“你们先去前门等我。”说完他便朝着对面的梅楼大步走去。
程小凤问遗玉,“他去做什么?”
“不知道,咱们先走吧,看样子就要下雨了。”
屋外的天色阴阴的,空气中带着沉闷的气味,半点不似白日的模样,遗玉望了一眼那边楼上站着的几道人影,拉着程小凤朝侧门走去,程小虎将最后一块干果丢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残屑,起身追上她们。
他们跟在一群学生后面走出兰楼,便见七八步外站着许多人,正向着从兰楼走下来的两道人影行礼,欲等他们离开后再走。
尽管前面挡着不少人,遗玉还是很容易从人缝中看见朝这边走过来的两人,白衣玉冠的李恪脸上挂着笑,很是和蔼地看向一旁的学生,与他截然相反的,是一身绀青色锦衣,头戴镂雕金冠的李泰,目不斜视地自顾自朝前走。
几乎是在看见李泰的一瞬间,遗玉便觉得自己耳朵开始发热,看着将要走近的人影,她下意识地垂下了头,心中升起一股别扭之感,明明昨晚还同那人同盘对弈,同那人共处一室。同那人平视交谈,怎么这会儿她而扭捏起来!
这么想着,遗玉握了下拳,抬头待要去寻那人身影,便听身后传来一声娇唤:“四哥!恪哥哥!”
一道雪青色的人影从她身边小跑而过,她看着眼前正向李泰和李恪行礼的学生很自觉地分开一条路,让长孙夕跑了过去,长孙娴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
李恪停下脚步后,李泰又朝前走了几步,身形才顿住,长孙夕跑到他们身边后,对着李恪甜笑了一下,而后一歪身子,对三步之外,侧对他们而立的李泰道:
“四哥,你身体可是无碍了?”
长孙娴笑道:“傻瓜,四哥会来看五院艺比,身体肯定是好了的。”
长孙夕“哦”了一声,扯了扯自己的裙摆,“那咱们中午一同用饭可好,下午再一道过来。”
李恪扭头看了一眼前面站着的人,点头应下长孙夕。
长孙娴望向沉默不语的李泰,“四哥也同去吗?”
李泰这才侧过身,用着略带低沉的嗓音道:“本王还有事。”
“你下午不来了啊?”
见他颔首,长孙夕娇美的小脸顿时一黯,“我、我下午比试呢。”
李恪伸手在她头上轻拍了一下,“我来看你还不够么,真是个贪心的小丫头。”
长孙夕小脸鼓了鼓,小声嘀咕道:“那、那又不一样。”
他们几人旁若无人地说话,一旁等候他们先行的学生不但不觉得心急,反而个个津津有味地听着。
程小凤撇了撇嘴,扭头去张望竹楼的出口,寻着卢氏和裴翠云的身影。
隔着一群学生,遗玉静静地望着正停下来说笑的四人,目光从李泰身上移到了长孙夕的身上,想到那些传言,按在装有红木盒的袋子上的小手,紧了紧。
李恪没有听到长孙夕嘀咕什么,待要问时,就见她突然朝边上迈了一步,向着李泰问道:
“四哥,你下午来看我比试好么?”
(一更到,呼吁下粉红票*

“四哥,你下午来看我比试好么?”
长孙夕这句话问出口。边上看热闹的人到不觉得有什么,毕竟李泰中意长孙夕的传闻,只是在极少一部分人中流传。
外人只知道长孙家的小姐们同吴王和魏王关系都不错,加上年纪在那摆着,谁会多想。
可她的话听在其他人耳中,就不那么是味道了。
李泰在长孙夕上前询问时,便借着转身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朝边上挪了一步。
他看着她仰起的小脸上,带着明显期待的表情,脑中闪过二个月前的一场对话,待要开口,却忽然侧目望向那名在人群后站着的少女。
遗玉正同长孙夕一样,在等着听李泰怎样回答,却被那双青碧色的眼眸突然捕捉到自己的视线,只是隔着人群相望了一眼,她便下意识地撇过头去避开。
李泰的瞳色微变,收回目光,淡淡地丢下一句,“明日本王会来。”便迈步沿着湖畔的小路离开,刚才不远不近地站着的几名侍卫,连忙快步跟上。
没人发现刚刚李泰视线短暂的偏离。长孙夕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一屈,眼眶便红了起来,垂着头,任长孙娴拉着她,跟李恪一同离开。
魏王和吴王一走,边上的学生立刻散开,遗玉还在望着李泰已经模糊的背影,程小凤伸手在她肩上一搭。
“娘他们怎么还不出来,小虎去寻人也没个影儿,咱们也进去看看。”
“嗯,好。”遗玉刚刚答话,就听空中一道闷雷响起,她同程小凤朝竹楼走了几步,天空便似破了洞一般,滴滴答答落下雨来。
“呀!”程小凤低叫一声,连忙拉着她跑上楼梯,进到屋檐下,两人身上都落了些雨水。
望了两眼外面来势汹汹的雨势,程小凤懊恼道:“糟糕,伞在马车上。”
遗玉一愣,这才想起自己也是带了伞来的,“我的伞好像落在楼下了,你去找人,我去取伞。”
说完她便将披风的帽兜往头上一扣,冒着雨跑下楼,程小凤阻拦她不及。只能跺了跺脚,转身走进去寻人。
兰楼里有几名仆人刚刚开始整理杂乱的席位,遗玉进到屋中,在先前所坐的位置上找到了早上平彤给她的雨伞。
她拿着伞走到门口,将披风解下,屋里的火盆未熄,虽然一面大敞,但比外面暖和,披风湿了大半,她将伞夹在腋下,准备去拧,看到湿湿的袖口时,却连忙将披风丢在一边,将湿润的小手在身上干净的地方抹了抹,伸进袖袋中摸索两下,掏出先前夹带在红木盒中的字条。
看到完好无损,只是有些湿气的字条,她松了口气,将其打开,上面是同前两次一样劲朗的字迹,仅有简单的几句话:
“熟背碣石调。幽兰末段。”
若说在看字条前,遗玉还隐隐期待他会写些什么,看完之后顿时满头雾水——这字条上,让她背琴谱是何意?
琴艺她已经弃了,就算没弃,碣石调幽兰那么生僻的琴谱,和对酒当歌这试题也不相符合啊,等等——试题?
遗玉两眼一瞪,念头一起再压不住,这字条上写的,该不会是乐艺一项的试题吧!
五院艺比也会泄题...李泰泄题给她...
“哗哗”的雨声在耳边响起,遗玉动作僵硬地把纸条折叠好塞进腰间的荷囊里,她刚刚将披风挂在臂弯上,厚重的门帘却被人从外面推开,卢智手持一把不断滴水的雨伞,他身后,小虎和小凤则挤在一把伞下。
“找到伞了吗?”
遗玉将雨伞举到身前,询问道:“娘她们呢?”
卢智接过雨伞,道:“娘的耳坠子掉了,才和程夫人在楼上耽搁,这雨看着一时半会儿不会停,我就借到两把伞,加上你这把,先将娘和程夫人送回车上,你和小凤小虎先在屋里烤火。”
他让程家姐弟进屋,又拿了他们的伞,转身待要离开,却被遗玉从后面扯住。
“大哥,五院艺比会泄题吗?”
卢智脚步一停。回头奇怪地看她一眼,道:“从未听说过,怎么了?”
“没事,你快去吧。”
卢智走后,他们三人坐在墙边烤火,遗玉一边同程小凤搭话,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卢智的话,他的意思是“从未听说过”过泄题的,却并不是代表没有泄题的,那么是不是说,的确存在着泄题现象,可是不为人所知。
泄题的确是不公平的,提前知道了试题的学生,就有更充足的时间准备,可这个不公平的影响却很小,因为就算知道了试题,也无法保证能在比试中得到论判们的认可,就拿今日的琴艺来说,她是个初学者,就算知道了题目又有什么用,照样是会得最差,最终结果还是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上——
但是,也有例外。其他八艺的确做不得假,可乐艺却存在着明显的漏洞。如果此次五院艺比的乐艺试题,就是根据琴音,让学生默写出幽兰末段的谱子,那么只要她将其背会,到时又没有其他人默出这么生僻的东西来,那比试的结果可想而知。
相信参加艺比的四十余名学生,只要不是正义心膨胀到极点,若知道了乐艺比试的题目是这个,就没有放过那块木刻的可能。
李泰通过隐匿身份的方式,将这最能十拿九稳得到木刻的一项题目泄露给她。她无法骗自己说:对方的目的只是单纯地想要帮她,让她不至于面对那么生僻的题目,做乐艺一项的垫底罢了。
她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的,是要自己多拿一块木刻的!可是为什么?
遗玉因为发现李泰就是那个赠给她药膏和书的神秘人,心思已经够乱的,眼下这张字条,又在她本就焦躁的心中,多添了一把火。
* * *
遗玉六人十分狼狈地回到程府,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情。
尽管他们是撑了伞的,可照样淋湿不少,这大冬天的,一个不小心就会着凉,程大人不在家,进门程夫人便指挥着丫鬟们烧水备衣,让程小虎领着卢智去更衣,把遗玉分配给程小凤,自己则拉着卢氏回屋。
遗玉跟着程小凤到了她的房里,一进里卧便被丫鬟们围上,七手八脚地换下了她的湿衣,套上程小凤干爽且薰过香的衣裳,便被塞进软榻上,捂了两床被子,添了两盆火在一旁。
没多大会儿,她冰凉的手脚和被冻得有些发白的小脸便缓和过来,又喝了一碗热汤便开始冒汗,却被丫鬟们劝着仍裹着两床被子,程小凤却大摇大摆地在屋里她眼前晃荡。
“要不咱们下午就别去了。”程小凤突然在软榻边上坐下,对遗玉道。
“不去可以吗?”
“阿智当然得去,可咱们两个弃掉了,不去也没事,拿琴艺木刻的是长孙娴那丫头无疑了,下午顶着雨过去,还要看她出风头,还不如待在家里带着暖和。”程小凤将自己下午不想过去的原因讲了出来。
遗玉想了想,反正卢智比试完了,下午没什么好看的。不去就不去罢,当下她便应了程小凤,对方拍了一下大腿,笑呵呵道:
“只要你不去,我娘肯定也不会强求我去的。”
遗玉无奈地瞥她一眼,这人,原是为了拿她当挡箭牌使的。
大概又过了一刻钟,才有丫鬟来传话,程夫人叫她们两个去吃午饭。
惹得满头大汗的遗玉终于能从两床被子里解脱出来,但还是被裹了件厚重的披风,丫鬟们撑着伞把她们送到饭厅。
遗玉和程小凤进屋时候,卢氏正在和裴翠云聊天,卢智坐在她们对面听着,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菜肴,程小虎早早便拿着象牙箸等着开饭,见到她们进来,白胖的小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遗玉和程小凤分别在自己娘亲身边坐下,裴翠云屏退了布菜的丫鬟,先行夹了一块肉放在卢氏碗中,道:
“我们家老爷便是个粗人,家里私下也没什么规矩,妹子随便些。”
见卢氏笑着点头吃下她夹去的那块肉,才挥手示意程小虎可以动箸,尽管程小胖子早上将遗玉带去的点心干果吃了大半,但是一场雨折腾下来,还是饿的两眼冒金星,终于得了母亲大人的批准,直接将桌子中央一盘烤肉端到自己跟前下手就抓。
裴翠云看到儿子的举动,再看看斯斯文文吃饭的卢智,还有慢条斯理地给卢氏夹菜的遗玉,又气又笑地对卢氏道:
“我真是佩服妹子,怎地就将孩子们教的那么好,我家中这两个也是一手带大的,可是你瞧瞧,一个明明是姑娘家,却似他爹般喜欢舞刀弄剑,一个整日就知道吃嘴。”
卢氏听到她夸赞自己的儿女,心里自然高兴,“嫂子这话可是说错了,我看小凤和小虎都是极好的孩子,既干脆爽利,又有真性情......”
裴翠云从卢氏的表情上,看出她的话并不是虚夸,便趁势打趣道:“你喜欢我家的孩子,我却欣赏你家的孩子,呵呵,不如咱们就调换了吧?”
她话一出口,卢智夹菜的手便停滞了一下,正在将卢氏夹到她碗里的肉转移到卢智碗里的遗玉也顿了下。
(感谢亲们的粉红票和打赏!2010年的尾月,祝亲们身体健康*


裴翠云这看似玩笑的话。实则藏着深意,她曾赠过遗玉一对耳坠,后来被卢智还了回来,在她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遗玉和程小虎岁数还小,她不急,但卢智这孩子却是到了年纪,等开春科举罢,那肯定是要婚配的,自家的闺女虽不愁嫁,可到底要挑个好的,趁着他们还未归宗,先下手为强。
长辈们说话,小辈自然不好打断,若是只说卢智一人,遗玉还有心情看热闹,可现在明摆着也有她一份,见到卢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她便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卢智却抬头对她笑笑,递了个毋须担忧的眼神过去。
卢氏鲜少被人提到那档子事,一时还真没听出来程夫人话里的意思。只当她是在开玩笑,又夹了一块肉放在遗玉碗中,道:
“嫂子莫要逗我,就算我舍得,你能舍得?”
裴翠云见她没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呵呵一笑后,却没再说下去。
遗玉夹起碗中的一块肉,送进嘴里,心中暗道,娘亲的脑筋比较直,有时候还真是件好事。
用晚饭,程小凤便打着遗玉的招牌,告诉程夫人和卢氏她们下午不准备去了,卢氏本就怕遗玉雨天往外跑会着凉,这会儿听说可以不用去,当场应下,程夫人暗暗瞪了程小凤一眼,也允了。
于是,下午只有卢智和程小虎两人又回到学里去观看艺比,走前遗玉听了卢智的小声叮嘱,便没让卢氏和程夫人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两对母女转移到正房客厅处,坐了一个下午,裴翠云本想私下拉着卢氏说道说道,但两个姑娘在身边坐着,只能聊些家常,顺带旁敲侧击些事情。
一场雨下到傍晚总算变小。都过了晚饭的时间,也没见卢智他们人影,卢氏望着窗外的天色,担忧道:
“都这时候了,怎么还不回来?”
程小凤道:“您别担心,这琴艺一比本就墨迹的很,有一次还折腾到了亥时。”
她话音刚落,门帘便被打起,卢智和程小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屋里服侍的丫鬟们连忙迎上去,接过他们脱下的带着湿气的披风。
两人在椅子上坐下后,程小虎端过热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便对程小凤高声道:“大姐,下午可比上午热闹多了,你真该去看看才对!”
程小凤不以为然,“有什么好看的,横竖都是长孙娴赢。”
“哈哈!”程小虎垂头只顾着笑。
遗玉将疑惑的目光转向卢智,就听他开口解释,“得了琴艺木刻的,是卢书晴。”
“啊?”程小凤立刻傻眼,尽管她早上还在说。身为扬州才女的卢书晴许能将长孙娴比下去,可她心里却不觉得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有多大。
遗玉亦是吃了一惊,长孙娴的琴音她听过两次,哪怕是对这人没有好感,也不得不承认她琴艺是顶尖的,谁曾想,这稳操胜券的局面,却被突然冒出来的卢书晴给一脚踩下。
卢氏也是最近才知道卢书晴这个侄女的存在,这会儿听闻她在五院艺比拔得头筹,心里便替自家大哥高兴。
卢智在程小凤的追问下,将下午比试的经过讲了一遍,听他口气,卢书晴在琴技上同长孙娴是旗鼓相当的,可她却巧借了今日的一场雨,将对酒当歌的那份洒脱诠释的淋漓尽致,在境界上略胜长孙大小姐一筹,论判席没有过多争执,便将木刻判给了她。
五院学生的资质良莠不齐,在算、律两院能打头阵的,到了太学和四门几乎都是吊尾,因而琴艺得了最差的,就是上午紧挨着长孙娴参比的那个算学院的学生。
这个倒霉的孩子,比试结果一出来,父母便悄然离席,雨伞被人藏起,等到众人都离开后,他才冒着雨独自回家。
而卢书晴则是被太学院的一些学生簇拥着,当晚直接去了东都会的酒楼庆祝。
当然,这些都是卢智和程小虎离开后发生的事情。
* * *
在程府用完晚饭。临走时也没见到程大人,裴翠云心里暗骂着不知跑哪里去喝酒的程咬金,将卢氏他们送到大门外,约了明日同样在君子楼外见面。
卢氏原想让遗玉同回归义坊的宅子住,她却推说在住在学里可以多睡一会儿,明日画艺比试精神才会好,卢氏便没勉强,让卢智先将自己送回了宅子。
遗玉坐上秘宅的马车后,总算是有了独处的时间,她从挎在肩上的布袋里面取出被她藏了一天的红木盒子。
刚才在车上卢智询问起她袋子里的东西,她强作镇定答是装点心的盒子,才没有露馅,卢智不希望她同李泰太过亲近,若是被他知道李泰几次匿名赠东西给她,还不定会怎么想。
遗玉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东西,借着车内昏黄的吊灯,将这副鹿皮指套仔细看了一遍,喜欢是喜欢,却没有往手上带。
昨日在羿射楼一眼见到这东西她便觉喜欢,得知是拿错了东西后,有些可惜,而看着长孙夕带上那副指套摆弄。又听掌柜的说是魏王府订下的东西,那时她心里的异样,现在想来更清晰了一些,的确是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为什么她会觉得不舒服,在早上收到这只红木盒子后,这个问题的答案便隐隐在她心中浮现。
李泰是赠她药膏和书籍的人——尽管只是有限的信息,且那字条上的字迹也不是他的,但遗玉稍一细想,便能肯定,就是他!
她意外因他被刺,他便赠药膏让她除疤。她喜欢杂书,他不但送了一箱子给她,还在秘宅的书架上,放了许多闲闻异志供她阅览,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不是他还能是谁呢。
早上的脸红心跳,那种酸酸甜甜的感觉,待她静下来,才能品出其中的味道,在知道李泰匿名相赠后,她无法否认自己是喜悦的。
若是旁的人,赠她三盒药膏、一箱子书和一副指套,她根本为其所动,可关键,这个人是李泰,是从三年多前初见起,就同她之间藕断丝连的人。
在赵镇外的小树林边,被他救下后,她对他感激且好奇。在龙泉镇的闲容别院,见到他那双青碧色的眼睛,她对他惊艳又疑惑。在杏园养伤时,见到由少年变成青年的尊贵王爷,她诧异且恭谨。在秘宅里,头一次见到他被梦魇折磨,她担忧且敬佩。在那个血色的夜晚,他在她生死关头为她挡下一剑,环抱着她的体温,让她镇定而安心...
明明是不该有交集的人,她却总能和他有关联,明明是不该亲近的人,她对他的感觉却在一次次交集中变得复杂起来,像是被春蚕吐出的丝线层层覆盖,在最复杂的时候,往往一个小小的契机,便能让被层层缠绕的心情,破茧而出!
车外的雨声沙沙作响,似是滴落在她心间。车轮滚动的辘轳声,几乎同她的心跳合拍,遗玉握着鹿皮指套的手指一紧,缓慢地移到胸口处,感觉那里已经被雨水洗刷地透明的陌生情绪——是喜欢。
她喜欢那个人...不是对待杂书、刺绣、书法的那种喜欢,亦不是对程小凤、卢智、卢俊的那种喜欢,这种喜欢,是一种甜甜的又略带青涩的感觉。
喉间溢出一丝莫名的笑声,遗玉闭上双眼,放松身体靠向车壁,人的感情就是这样奇妙,早上从秘宅出门时,李泰之于她,连朋友都算不上,可在夜归的路上,却变成了她喜欢的人。
“小姐,到了。”马车停下,不见车内有什么反应,车夫便在外面敲了两下车框。
“嗯。”遗玉呼出一口气,应了一声,将被自己捏皱的指套平整了一番重新放进盒子里装好,车帘掀开,便见平彤撑着雨伞探过来的半边身子,下了车,平卉赶紧在她肩上围了一件崭新的披风。
从花厅走出来,遗玉下意识便抬头朝书房看去,记得前几日也是这么晚,她因对卢智说了伤人的话,从外回来后就立在花厅门口发呆,却被站在书房外的李泰,隔着院子问话,搅乱了她的忧心,现在想来,那时他在等她吗?
小楼的屋檐下挂着几只黄色的灯笼,书房的门紧闭着,透过窗子可见里面的灯火,没有半道人影在,遗玉有些失望,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可笑,这么冷的天,下着雨还是晚上,不在屋里待着,出来等她,怎么看都不像是李泰会做出来的事。
“小姐?”平彤举着伞,不见遗玉动弹,便出声唤道。
遗玉将两手藏在披风里,迈步朝自己的屋子走去,平卉将帘子打起,她看着脚下的门槛,两步踏进屋里,便被扑面而来的暖气薰了一下,一手正要去解披风,抬头却看见坐在厅中、正捧着茶盏望向她的人,乌亮的瞳子顿时一滞。
“去了哪里?”李泰上下扫了一眼遗玉,将她披风里套着过大的衣衫看了个清楚,忍住皱眉的冲动,出声问道。
(一更到,今晚三更,求粉红票*


客厅里前几日用的火盆被换成两只精工细作的泥炉。里面燃着的瑞炭,是每岁外邦进贡的,除了皇室之外,就连一些位高权重的大臣家中也鲜少能得赐这稀罕物事。
遗玉进屋后,帘子就被放下,她整个儿人都被阵阵暖气围了起来,眼见纱灯下那人被映的棱角分明的五官,只觉得一小股热气从颈后升起。
“去了哪里?”
遗玉目光微怔地望着他,张了张两下嘴,才出声答道:“去、去程府了。”
李泰又瞥了一眼她身上有些湿气的衣衫,还有露出一角的布袋,道:“淋雨了么?先去换衣裳。”
平彤和平卉连忙半推半拉着她进了里卧,遗玉看着放在**的小布袋,一边被两个丫鬟摆弄着更衣,一边咬着唇忍住上扬的嘴角。
“小姐您怎么了?”平彤发现她的异状,出声问道。
遗玉伸手捂住嘴巴,摇摇头,又垂下头,肩膀却可疑地轻抖了几下,两个丫鬟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
换好了衣裳,平彤打起卧室的帘子。让她出去,遗玉在门口顿了顿,调整了呼吸后,才迈步进到客厅中,走到李泰跟前三步处行了一个礼,在他的示意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用过饭了吗?”
明明是问过好几次的话,偏偏这会儿听在她耳里,就是多了一分不一样的感觉,遗玉清了清嗓子,答道:
“已经用过。”
李泰从她一进门便察觉到了些许异样,虽这会儿她半垂着脑袋,仍能从侧面看见她粉粉的脸颊,又听她清嗓子,眉头轻抖了一下,问:
“身体不舒服?”
遗玉知道这会儿自己的态度很是奇怪,但头一次经历这种陌生的感情,她一时难以抑制,想要装作半点事都没发生,根本不可能,她虽然清楚了对他的那份喜欢,却暂时没有让他知道的意思,更是不想他知道她已经发现了他匿名赠东西给她的事。
因此这会儿遗玉听见李泰的问话,便借坡下驴,轻轻“嗯”了一声,将自己进门之后有些奇怪的表现,归咎在身体不适上。
哪知她话一说完。李泰就将手中的茶盏在旁边的桌上一搁,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冷冷扫了一眼立在遗玉身后的两个丫鬟,道:
“闲适惯了,连怎么侍候人都忘记了吗。”
此话一出口,平彤和平卉面色皆白三分,遗玉被李泰突然冷下来的语调弄了个迷糊,待两名丫鬟连声告罪,小跑出去忙活后,才明白是自己牵累了她们,赶紧对李泰道:
“她们俩很好,我是中午在外面淋了雨,才有些不适的,这会儿已经好多了,与她们俩无关。”
李泰对待下人的冷酷程度,遗玉见识过两次,一次便是九月三十那夜被当作诱饵的秘宅奴仆,一次便是被吓到精神崩溃的包子铺厨娘周蕊,她几乎难见李泰有发脾气的时候,就算是动怒也淡淡地根本让人看不出来。
这会儿她却能感觉到他的一丝不悦,一方面有些窃喜。另一方面又生怕他怪罪平彤和平卉,便认真地解释。
李泰见她终于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见她白皙的小脸上红色很是明显,放在膝上的修长手指轻轻抖动了两下。
两人静静地坐在客厅里,谁都没再开口说话,遗玉垂眼盯着几步外李泰的衣摆和靴子,从屋里流窜的暖气中分辨出他身上独有的淡淡薰香,胸口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来回缠绕着。
很快平彤和平卉又回到屋中,一个手里捧着托盘,给她递上驱寒的热汤,一个端着铜盆蹲在她脚边用热水给她擦手。
“小姐,等下热水便烧好,奴婢们侍候您沐浴。”
这会已经过了卯时,是原先李泰上药的时间,可自打知道她要参加五院艺比后,他便将其推后,每晚同她对弈一个时辰,才会去休息。
遗玉对平彤道:“晚些再说。”等下了棋,给李泰上了药,她再泡热水澡。
“这...”平彤有些为难地看着遗玉,却不敢扭头去请示李泰。
“沐浴后,到书房来。”李泰发了话,便起身掸了下衣摆,离开西屋。
他走后,遗玉便起身独自回到里卧,坐在**,伸出双手贴在尤有余热的脸上,过了一会儿。听到门外两名丫鬟的声音,才甩甩脑袋,让人进来。
* * *
子时,遗玉从东屋出来,将门关上,暗暗松了一口气后,就瞥见正直直望着他的阿生。
“小姐,听说您着凉了?”
“是有点,不过这会儿好多了。”遗玉冲他一笑。
外面的雨已经停下,在静悄悄的院子中说话再轻也很响,她清亮的嗓音,带着些许平日没有的柔和,阿生看着她的笑,眼中掠过疑惑。
遗玉回到屋中简单收拾一番,便钻进被窝里,平彤在床边的案上放着热水和两碟子点心,才退下。
屋门一被关上,遗玉便伸手取过床里侧的红木盒子,还有一盒炼雪霜,将它们放在被面上,盯着它们看了会儿,便打开红木盒子,将里面的指套取出来。
一看见这浅棕色带白色团点的指套。她便联想到那日在羿射楼见着的那只小手,遗玉撇撇嘴,将它们一一戴在自己手指上,如她想象的一般,很是贴合,就像那日长孙夕戴上一样。
想到长孙夕,她的思绪便有些止不住,在没有发现自己喜欢李泰之前,就听说过这位三小姐和他的“绯闻”,什么魏王喜欢一个尚未及笄的姑娘啦,为了她拒绝皇上的指婚啦。那时她还觉得可笑,可现在再回想,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遗玉左手覆盖住带着指套的右手,狠狠捏了捏,从发现自己喜欢李泰开始便酸甜的心情,这会儿冷静下来,却开始发苦...
她的喜欢不过才开始了短短几个时辰,只顾着确定自己的心思,感受着从没有过的心情,却没有停下来考虑过现实的问题。
她喜欢的人,是这大唐的王爷,是有能力上位的王爷,是皇帝最宠爱的四皇子,是总有一天会陷入夺嫡风暴的人。
是在这喜欢只是淡淡的情愫时及时将它收回,亦或是放任它发芽成长?
若是放任,等哪日她的喜欢,变成爱,变成更浓烈的感情,又待如何?李泰的身份,注定他不可能只有一名妻子,那长孙夕不就是眼下的一个例子?她任自己的感情肆意生长,收不回来,难道有天要同许许多多的女人,分享一个丈夫!
且她根本还未确定李泰的意思,这么一头扎进去,哪天爬都爬不出来,有的她哭的时候。
李泰对她是不同的,可她无法因为这份不同,因为那几件礼物就确定他与自己一样,也是有着一份喜欢的心情,毕竟她眼下只是个将满十三岁的小姑娘,全身上下加起来也没有几两肉,这京城中的佳人才女海了去了,她又有什么能够吸引他的?
可若是让是她将这刚刚萌芽的情愫收起,她又不忍心,那种甜甜酸酸的感觉,就好像是会上瘾。一旦感受过,就不想放弃。
她平日是挺干脆的一个人,前后两生加起来也有近三十年,男女间感情的事情,她听说过,当然也有过期待,可真正这东西降临在她身上,才发现是有多难决定!
“唉,”遗玉叹了一口气,带着指套的手握成拳头用力地砸在被褥上。
怎么她偏偏稀里糊涂地就喜欢上这么一个人!
这个时候,她才有些后悔,没有早早听卢智的话,离李泰远点...可是离得远,事情就不会发生了吗,冥冥之中似有一条线在牵扯着他们,总是能七拐八拐地撞到一起。
“小姐,您怎么了?”听见她的动静,仍守在外面的平卉连忙出声问道。
遗玉心中正感烦闷,压根睡不着觉,听她问话,将被子上的东西一收放在一旁,开口道:“平卉,你进来陪我说说话。”
“是。”平卉推开门走进来,在遗玉床边站好。
“你坐着。”遗玉伸手去拉她,平卉有些拘谨地在床边坐了。
“小姐,您这会儿还不休息,明日不是要参加艺比,精神不好怎么办?”
“无妨,我睡前涂些药膏。”许是病急乱投医,遗玉看着已经满身少女之态的平卉,突然问道:
“平卉,你说,如果我喜欢一样东西,但这东西不见得喜欢我,该怎么办?”原谅她将李泰比作一件东西,实在是想不到有更好的说辞。
平卉呆呆道:“一件东西而已,小姐喜欢,买下来就是了。”
遗玉皱眉,要是能买下来那么简单,她还烦恼个什么,“这么说吧,就算我买下来,还要和别人一起拥有它。”
平卉一脸迷茫,但嘴上却照着心思说,“这是什么东西啊,小姐自己一个人使,不行吗?”
一个人使...遗玉突然乐了起来,轻咳两声后,继续道:“这东西金贵的很,让不让一个人使,不是我说了算,是他说了算。”
“那就不要买了。”平卉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后,答道。
(二更到*

(粉红421加更)
“那就不要买了。”
听了平卉的话。换遗玉纠结起来,她所说的确是解决问题简单的方法,可关键是——
“倘若我非要买呢?”
这回平卉没有直接答话,认真思索了一番,反问道:“小姐是真喜欢那东西,想要一个使?”
“对。”遗玉点头。
平卉犹豫道:“奴婢不大明白小姐的意思,也不知说的对不对,您说那东西是否只让您一个人使,是它说了算——”她眉头紧了紧,似是觉得这说法有些拗口和不解,“那您就想办法,让它只给您一个人使,不让别人使,不就好了?”
遗玉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突然摇头笑了起来。
“您怎么了,是不是奴婢说的不对。”平卉有些不好意思道。
“不是,你说的很对。”
平彤的话,虽然仍不能让她确定是该坚持还是该放弃这份处于萌芽状态的感情,却让她重新冷静下来。
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情,她又在多愁善感个什么劲儿,一份感情需要增长。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日子还长着,什么都说不准。
她不想放弃这两辈子来头一次出现的情愫,可是也不会任由它继续发展,那就保持这么淡淡的情愫,虽有些酸涩,但不至于让她有一日感到后悔。
“平卉,多谢你陪说话,我这就睡了,你也不用在门外守,去休息吧,对了,今日我同你说的话,不要学了给外人听。”
平卉连点了两下头,“您放心,就是王爷问,奴婢也不会说的。”
遗玉很是放心地挥手让她去了,平彤和平卉两姐妹虽服侍在她身边,她却不是她们真正的主子,阿生有时会找她们问自己的事,她都清楚。平卉这丫鬟,虽不如平彤能说会道,可性子却要纯一些也直溜一些,说不会讲,那就真是李泰问了也不会讲的。
平卉出去后,遗玉在耳侧擦了一些炼雪霜,才吹熄蜡烛。握着银制的盒子钻进被窝里,嗅着淡淡的清香,渐渐入眠。
* * *
清晨,昨夜的一场雨,将天空洗成淡蓝,比前日更冷了些许,遗玉练箭之后,回到屋中,换上备用的冬季常服,到书房去将今日画艺比试要用到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让平彤收拾好装进书袋中。
练了一张字,吃过早饭,正要再看会儿书,等到出门的时辰,阿生却走进西屋,对她道:
“小姐,王爷让您过去。”
遗玉将书放下,边起身边问:“是有什么事儿?”
阿生摇头,带着她走到书房外,将门打开让她进去。
遗玉小半个时辰前还同李泰一起在院中练箭,这会儿进屋便见到换了一身衣裳的他。正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书桌后面写东西,听见门帘响动,便道:
“等下同我一道走。”
昨日李泰同长孙夕在君子楼外的对话,遗玉都有听到,尽管他没有答应长孙夕昨天下午去看她比试,却说今日会去观比,遗玉只当他是为了安抚长孙夕,今日才会去,心里是有些不舒服的,这会儿听他说要与自己一道走,同自己喜欢的人相处,本应是件开心的事,却让她有些意兴阑珊: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句,听起来有些懒洋洋的。
李泰停笔,抬头看着她,“若是身体不舒服,今日就不要去了。”
不去?那比弃掉还严重,等同于最差,程小凤还专门同她讲过,没有在祭酒处消名,就自行缺席艺比的学生,直接被判为最差。
遗玉抬头眼神有些不满地看向重新低头写字的李泰,这人,一边匿名泄露试题给她,一边又教唆她缺席艺比,真不知是安的什么心思。
遗玉在心里抱怨了一下,注意力又被他湿湿的头发吸引去,沐浴后的李泰,许是因为带着水气。在沉静的气质中多了一分柔和,若不去看他那张脸,也有些温文的样子。
她扭头扫了一眼书房,走向软榻,弯腰捡起落在地毯上的宽大布巾,上面沾着的些许湿气说明它刚才只是被人简单地“蹭”了一下而已。
遗玉抖了抖布巾,直接走向书桌后的李泰,他余光刚刚瞄到她走进,便听她道:
“我帮您擦擦头发。”说完她便双手撑着布巾,等李泰允许。
“嗯。”
遗玉就站在椅子侧边,撩起他一缕长发用布巾包住轻轻擦着,尽管她个子不高,可多少是比坐着的李泰高上一些,因此看不见正持笔在纸上勾划的李泰,嘴角弯起的一丝极浅的笑容。
她很是认真地擦拭着他的黑发,这些柔韧的乌丝,算是她最了解他的东西,喜欢一个人,便会不自觉地想要靠近他,而对方并不知道她的情愫,这种偷偷喜欢着他,靠近他又不想被发现的感觉,又是一种陌生的心情。她一点都不讨厌。
* * *
安静的书房中,只有偶尔的布料摩擦声,红木雕花书桌后,身着鸦青色长袍的俊美青年正伏案书写,披散在肩背的黑发带着朦胧的湿气,他的身侧,立着一名木簪单髻身材娇小的白皙少女,正持着一条牙白色的布巾仔细捧起他一缕长发轻轻擦着,似有看不见的柔软气息在他们身周环绕着。
阿生掀帘走进来,一眼看到的便是这幅情景,脑中有根弦被绷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辨别,身后帘子落下的声音,便让书桌后的两人一齐抬头看向他,阿生挤了下眼睛,再看去,仿佛刚才那股协调之感,不过是他眼花罢了。
“主子,时辰到了。”
李泰又低头在信纸上落下最后几个字,一手在纸面上轻挥过去,潮湿的墨迹便变被风干,遗玉眨眨眼睛,心道这必是内功之类,竟然还能这么使,真是方便。
李泰将信装好,遗玉已经将他的头发擦的半干,他把信递给走上前来的阿生后,对她道:
“为我束发。”
遗玉正用五指理顺他的头发,动作一僵后,道:“我不大会。”
这是实话,她自己的头发自小便是靠着卢氏打理正解,后来是小满和陈曲,再后来便是平卉,至今也只会梳个单髻而已。
阿生却在李泰话落之后,便跑去东屋取了梳子和发冠等物。
李泰看了一眼她捧着自己黑发的白皙小手,“无妨,总不至于不能见人。”
遗玉忍不住唇角一勾,这人在外总是一副克己的模样,衣着举止皆是一丝不苟,然而,实则是个有些随性的人。
阿生很快便捧着放有梳子和发冠等物的托盘回到书房,将东西往桌子上一放,又看了一眼李泰的湿发,躬身掩去脸上的古怪,退了出去。
遗玉没有扭捏,既然她都不嫌弃她技术差,她又有什么好担心的,简单的束发扎髻她是会的。
拿起玉白的象牙梳子。她将他仍有些泛湿的头发一点点梳理通顺,然后高高束起在脑后,一圈圈扭成发髻用发带固定好,端起她拳头大小的空心玉冠扣在发髻上,最后拿簪子从中穿插而过。
李泰靠在椅背上,待她为他戴好发冠,退开一步去审视,才扭过头去看她,但见那张素净的小脸上,挂着的浅浅笑容,他本就有些软化的唇线更是向两边松散了一些。
遗玉跟着李泰出了书房,平彤和平卉已经抱着她的书袋还有一小袋子零嘴在院中等候,见他们朝花厅走去,忙上前给遗玉系了新换的披风,送她到门口。
坐上马车后,比书房狭小了数倍的空间,一下子就让遗玉将那薰香的味道嗅的更清晰,早上为他梳头拭发时的自在感,立刻被有些变快的心跳和发热的后颈取代。
对这种一时还无法控制、时不时便跑出来溜上一圈的悸动,遗玉深感无力。
“殿下,将我送至学宿馆后门附近便可。”李泰是肯定要从正门走的,她刚才已经听见阿生说,王府的侍卫都在前门等候,若是她同魏王殿下一起走前门,绝对是嫌身上的麻烦不够多!他们之间现在的联系,是不能为外人所知的。
听了她的要求,李泰沉默了片刻,才轻“嗯”了一声。
马车行驶到宿馆后门的一条街上,车内的两人总共也没讲几句话,遗玉跳下马车,转身便迎上李泰递过来的两只袋子。
“莫要晚归,早回来练箭。”
“是。”遗玉接过袋子,点了下头,看着车夫遮好车帘,才转身朝宿馆走去。
待她身影消失在街角,马车中的李泰才将窗帘放下,轻叩了一下车壁,示意车夫驾车离开。
遗玉在宿馆后门等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卢氏和卢智就到了,卢智手里拎着一只鼓囊的袋子,走到遗玉跟前,便递给她。
“昨夜睡的可好?”三人一同朝里走,卢氏问道。
“好啊。”遗玉打开袋子,见到里面装着的点心盒子和纸包,便去搂卢氏的脖子,“娘,您真好!”
卢氏笑着伸手推她,并未瞧见她披风下面除了书袋外,另一只装着吃食的袋子。
(感谢亲们月初超给力的粉红票!感谢‘钱多多1219’童鞋的月初和氏璧大礼!铛铛~本文第一位堂主‘雾里寻影’童鞋出现*

今日早晨的君子楼。比昨日还要热闹三分,许是因为昨日的琴艺比试太过出人意料,大家都有了谈资,走到哪里都能听见人们在低声议论昨夜卢书晴那一曲对酒当歌。
程夫人和卢氏一起去了竹楼观比席,卢氏昨天上午就知道房乔是这次五院艺比的论判之一,昨晚在回程的马车上,她主动提起这件事情,让遗玉和卢智不要担心她,更不要被这件事情影响两人在艺比中的发挥,兄妹俩本来还怕她会不自在,因着她的话,的确放心不少。
今日的画艺一比,两兄妹都要参加,围楼中昨日弹琴的场地已经被空了出来,横九竖五摆放着四十五张席案,每张案上都有笔墨纸砚、竹筒朱砂等物,遗玉他们从兰楼进到楼内,场地上还是空荡荡的,不过除了兰楼外,其他三座楼的一楼靠外座位皆以坐满。
遗玉稍一作想,便知这些人打的是什么主意。昨日中午很多人都听到吴王和魏王今日还会来观比,位置就在兰楼二楼,坐地靠外一些,就算不能参加比试,好歹也能多看几眼平日难得一见的两名王爷。
艺比的钟鸣还未响起,遗玉他们随便在人少的兰楼找了个地方坐下,程小虎从刚才见到遗玉,眼睛就没离过她手上拎的袋子,遗玉将披风里裹着平彤给她准备的袋子取下来给了他。
程小胖子接过袋子一边往桌案上面掏,一边问:“那眉毛酥今日还有吗?”
遗玉也没细看过,“不知,你也别吃太多点心,当心中午吃不下饭。”
程小胖子满口答应,只是听没听进去就不知道了,他刚刚掏出装着干果的竹筒,便被程小凤伸长手捞去。
她从筒里倒出几粒豆子丢进嘴里,眼神却朝着楼内楼外左右张望,轻声嘀咕道:“长孙娴莫不是昨日输了艺比,不敢来了不成,都这会儿了也不见人影,我还有话同她讲呢,小玉,你帮我瞅瞅,她是坐哪儿了。”
遗玉心知她每次和长孙娴交锋都落下风,这会儿是逮着机会想看看笑话,道:“等下艺比开始就能见着了。”
对于琴艺比试,卢书晴拿了木刻一事。遗玉有些感慨,长孙娴那么清高的一个人,看起来不食烟火,实则是极看重名声的,在最擅长的地方被一个在京城中“名不见经传”的人压下,想必是会受到打击的,对这个三番两次暗地害她的尚书府大小姐,能看到她吃瘪,遗玉不能昧着良心说,自己心里就没有一丝爽快。
程小凤扭头看向遗玉,嘴巴一咧,“说的是,等下我一定要与她邻座。”
遗玉轻笑两声,就听钟鸣声响起,对面梅楼上的论判席已经坐满,这艺比的第二日,祭酒没有再特意下楼讲话,一些已经到场的学生,都从楼内走出来,拎着自己的书袋,在场地上随意找位置坐下。
程小凤打着算盘想要等长孙娴入座后。她再坐人家边儿上,便挥手让卢智和遗玉先去就坐。
两兄妹找了邻座,面对竹楼而坐,遗玉抬头看向楼上,人不少,她扫了一圈才在靠右的一席上见着卢氏和程夫人的身影。
遗玉本想着冲卢氏招招手,又怕被论判席上的房乔看见,只能作罢。还算安静的楼内突然出现一阵异动,遗玉检查案上作画工具的两手一停,扭头朝右边儿的兰楼上看去,果见两道人影在香廊上官员们的躬身行礼中,走至中间的两张席案。
遗玉微微眯眼,看了两下楼上两刻钟前才见过的李泰,只觉得今日的天色比昨儿要好上许多。
参比学生已到场近四十人,长孙娴和昨日旗开得胜的卢书晴姗姗来迟,长孙夕却不见人影。
说来也巧,场地上剩下的位置没几个,恰恰遗玉身后和右侧就有三个座位,长孙娴皱眉之后,遗玉身后坐下,程小凤不知从哪晃荡了出来,一屁股坐在遗玉的斜后方。
遗玉回头看了一下,正见到长孙娴冷清的脸庞,没有她想象中的失落,程小凤伸手在案上轻敲了两下,引起她的注意后,才问道:
“小玉,昨儿下午咱们没来,也不知是谁得了那琴艺的木刻。你听说了吗?”
遗玉本没有落井下石的意思,但程小凤开口,她却不会不应,长孙娴对她做了那么多“好事”,前阵子更是窜到着高阳来拿她撒气,若不是损坏了那本虞世南的字帖,她至今都难得清静,没道理为了给这么一个人留脸面,反让程小凤下不来台。
于是乎,她又侧了侧身子,脸上带着疑惑,小声却能清晰地让人听到,“不是长孙大小姐吗?”
长孙娴坐在她身后,背挺的很直,下巴微微抬起,细看她脸上的微笑,才能发现她面色是有多僵硬。
程小凤憋住笑,直接扭头冲长孙娴问道:“诶,恭喜你昨日赢了琴艺的木刻啊!”
长孙娴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不用了,得木刻的是卢小姐,”她斜了一眼遗玉,“是太学院的卢小姐。”
遗玉见她把刀口对准自己。却没接话,冲程小凤使了个适可而止的眼色后,便转身坐正,身后传来两声高低不同的冷哼。
半盏茶后,长孙夕才从兰楼里小跑过来,遗玉正在研墨,忽觉身边人影一晃,侧头便见在长孙夕在她右侧坐下,水灵的小脸上红扑扑的,因跑动而轻喘着气,她还没坐稳。就侧身冲着兰楼上面招手,银铃般的笑声清脆地响了一串,招来附近学生的侧目。
遗玉却觉得这笑声听到耳中有些不舒坦,忍不住扭头看向楼上的那人,但见到那黑发玉冠后,却勾了下唇角,飞快又转过头去。
李泰正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李恪同一旁的官员说话,眼睑轻垂,望着楼下一排排席案中的一处,忽然一道雪青色的人影挡住了他的视线,一只手臂在他视野中晃动着,他轻抿了下唇,下一刻又见到那手臂后面一张素净的小脸扭头朝这边飞快地望了一眼,他捕捉到那抹笑容,青碧色瞳子微微闪动。
“咚——咚——咚”
第二遍钟鸣响起,祭酒抬起手臂比了个手势,君子楼四面高处便各滚落下来一条宽长的巨幅,上书——寒山雪夜。
祭酒轻敲了几下案上的吊钟,楼下场地中的四十五名学生,有的立刻就提笔与纸上,有的却在皱眉思索着。
遗玉仔细想过之后,在纸张上空手比划一阵子,才去取笔。这题目比昨日那“对酒当歌”要明了许多,画中主次已经点名,考的不光是功底,也有想象力,寒山便要绘雪,只有山和雪显然太过简单,怎样让画面丰满起来,这是个难点。
时间一点点流逝,卢氏和程夫人一边喝茶,一边小声低语,程小虎将吃空的一只点心盒子推到一旁,将竹筒中的干果倒给旁边的同学,论判席上的博士们轻声交谈着一些近日的画艺心得。
房乔两手放在膝上,定定地望着楼下场地上相邻而坐的那对兄妹,太学院查博士端起茶盏。同一直沉默不语的他搭了几句话,房乔慢慢将话题引到昨日的琴艺比试上,不着痕迹道:
“此次参比的学生,仍是以查老的太学院的为最佳,昨日除了那卢小姐外,我看有几个不错的,都是查老的学生吧。”
查继文轻捋胡须,笑道:“是有几个不错的,明年的科举,我可是盼着那几个孩子帮我争些脸面回来。”
“哦?”房乔语调轻扬,“是哪几人,我记得弹琴的,长孙家的公子不错,吏部周侍郎家的公子也很好,似乎头几个人里,还有名资质甚佳的公子,嘶,是叫什么来着?”
查继文接话,“你说的是——”他伸手一指楼下,“东南角坐的那个,个子不矮,是不是?”
房乔定睛看了看,道:“对、对,就是这人,这是哪家的公子,我怎么没听说过?”
查继文一乐,朝他边上凑了凑,低声道:“咱们小声些说,莫要老严听见,又该同我吹胡子瞪眼,这可不是京中的公子,是老夫从四门学院要来的,你应该听说过中秋那日.....”
查继文一番讲述下来,就跟说了个故事似的,道是一名庶民出身原先只会背书的少年,是怎样在国子监里磨砺了锋刃,房乔听的认真,极少插话,极大地满足了查继文话痨的毛病,两人倒是相谈甚欢。
午时,钟鸣声准时响起,遗玉和卢智早早就作完画,墨迹都已干掉,下座只有一两学生还未完成,听见这嗡嗡的钟声,更是慌乱,在书童上前收卷时,不得不停下了笔,一脸懊丧之色。
两兄妹趁着书童收卷之际,互相瞄着对方的画作,卢智挑了挑眉毛,目中露出些许惊讶,嘴上却低声道:
“马马虎虎。”
遗玉正有些惊艳地看着卢智的画作,听他这么说,便瞪他一眼,故意对着他的画哧了一声,道:“差强人意。”
说完两人便都低头笑出声音,又一齐抬头对着竹楼上卢氏的座位点点头。
(一更到*

书童们将四十五幅画全部收走后。呈递到梅楼上的论判席,每名论判案上都被分到五幅,当然,五院院长博士分到的画作都是错开的。
场地上的学生三三两两坐在一处,一边交谈,一边心焦地等待结果,刚才那一个因时间不够草草了事的四门学院学生脸色皆有些灰白,却没有人注意到。
有擅丹青者几人,显然发挥的不错,有的自己低头偷着乐,有的一脸得意之态,被几个同着同色常服的学生围着,已经开始低声恭贺起来。
遗玉见结果还没出来,这些人便开始商量着等下到哪里庆祝,颇有些好笑,国子监的学生,不管才学怎么样,似乎多数都自信的很。
程小凤离了座位在遗玉右手边坐下,询问卢智,“阿智,你这次画的如何。”
卢智在竹筒中涮着毛笔。借用了刚才遗玉的评价,道:“差强人意。”
他参加过几次五院艺比,在画艺、棋艺和礼艺上,都曾经赢得过木刻。已经算是出尽风头的他,显然心态很好,这国子监中,不管是真情还是表面,敬他的学生已经不少,这些人都是日后取代京中官员的新血,他需要留下的影响力已经足够。
拿不拿木刻对他来说都没有太大意义,若不是因为遗玉,这次的人选里,绝对不会有他的名字在。五院艺比拔得头筹,并不像表面看着,只是得了块木刻那么简单!不然怎么会让那么多学生趋之若鹜。
程小凤听了卢智的自评,面色很是沮丧,“啊?还指望你拿了这画艺的木刻,咱们中午好去庆祝呢。”
“等过几日,你若射艺拿了木刻,咱们再去也不迟啊。”遗玉道。
她听出卢智是在打趣她刚才的戏言,见程小凤当真,并没解释,虽然她大哥作的那幅寒山雪夜图,在她看来的确有拿木刻的实力,但谁能保证不会像昨日那样杀出一匹黑马来。
“小玉,那你呢?”程小凤到底是从小被程夫人寻了名师指点的,半点不担心自己会垫底。反怕据说丹青不怎么样的遗玉会倒霉地得了最差。
没等遗玉开口,卢智便替她答道:“马马虎虎。”
“啊?”
......
长孙娴一边收拾着案上的东西,一边冷笑着听他们交谈。
* * *
房乔拿到画后,先是将其一张张翻过,寻了落款处的名字,可惜没有他想寻的。
一刻钟后,九名论判各选了手中画作里一张最好的和一张最次的,将其他都交由书童整理,先是相互传阅了最次的,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定下了此次画艺的最差。
然后将剩下九幅好的一一评论过,淘汰次的,留下好的,最后留下的便是最优的。
“这幅用色不错,可惜画面太过单一,几位看,是否弃掉。”
一连几声“弃”后,那幅画便被祭酒用朱砂圈上一个红圈,搁置在身后,算是不再做最优考虑。
查继文从算学院博士手里接过一幅,见到上面不再是有些千篇一律的山、雪之景。而是以远处的层峦寒山烘托着近处株株雪松,山头有月,月下是松,松中又隐着山,环环相扣,颇有些妙不可言之感。
他眼前一亮,瞄了一眼落款处的名字,轻“咦”一声后,将那画作递给一旁的人,“我看是不错的,诸位以为呢?”
几人传递之后,最后房乔才伸手去接,照样先看落款,瞄见上面清秀却挺拔的小字书着“书学院丙辰教舍卢遗玉”字样,手上轻抖了一下,就听那头有人道:
“好是好,这用色、意境都很协调,可是,在细节上处理的技巧有些显拙,弃了吧,我这有幅才叫好,你们看看。”
房乔并没有将那幅画递给祭酒涂红圈,开口道:“画,意境为首,技巧反而次要,这幅还是留着吧,若是剩下没有两者兼备的,岂不可惜。”
听了他的话,众人思索之后。祭酒东方佑又从他手里接过那幅画,细看了一遍,点头,“那先留着。”
说完便将遗玉的画压在案上,扭头去看刚才四门学院严恒博士推荐的那幅,一观之下,不觉如何,第二眼,却品出些味道,再一眼,顿时惊艳起来!
画的如同前面许多幅被弃掉的一样,雪、山、月,乍看不过一幅景图,可细看便见,月上有影,山间有寺,更耐人寻味的,是山脚下一蓑衣行人,月色下,仿佛在缓缓朝着那山中的寺庙走去,这便不单纯地是景,而是情景交加的一幅佳作!
东方佑没有直接推荐这画,而是暂且将它压下。左右询问了旁人是否还有要荐的,将剩下几幅看完之后,才轻拍了两下案面引起众人注意力。
“老夫以为,此次最优的,当此画莫属。”
* * *
“铛、铛”一阵清脆的吊钟响声,知是画艺一比的结果出来的,君子楼内众人皆被梅楼论判席引去注意力。
东方佑起身绕出席案,站在楼边栏杆处,先对楼对面的魏王和吴王一礼,而后看向下面抬头望着他的一片学生。
他身边站着一名手捧托盘的书童,红绸衬着的托盘上。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块造型奇异的木刻,巴掌大小,从外形看,像是一幅展开的画卷,卷上书友一龙飞凤舞的”画”字,虽是木刻,外面却裹着一层金漆,卷头有孔,一红绳挂玉珠穿过。
东方佑单手拿起那块木刻对着楼下的众人举起,便见到学生们的精神皆是一振,君子楼内瞬间安静下来。
遗玉望着那苍老的学者,看着他肃穆的面容,原本平静的心情竟也有些跳跃起来,脑中几道念头闪过,目光定了定。
东方佑的缓慢却不失力道的声音在众人耳中响起:
“画艺比试,最优者——太学院,卢智。”
在他话落的同时,安静的君子楼便“唰”地一下变得热闹,观比的学生们,太学院有不少都兴高采烈地跳了起来,其他四院的人也都相互谈论着。
论判席上的先生们并未阻止他们此刻的举动,查济文哈哈大笑后,同面色不愉的严恒道:
“老严,这才比了两项,我太学院就拿了两项木刻了!你四门今年也不用盼了,还是老2!”
接着他又一侧身,对同样皱眉的书学院晋博士道:“怎么养,老晋,先前还同我说,今年你们书学院能翻身,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地排在老严后面当老三吧,啊?哈哈!”
两院博士都被他说的黑了脸,冷哼一声后,却无言反驳,严恒暗恨他总抢自己学生,晋启德更恨。他本想着今年书学院中多了几个好苗子,怎么也能打回翻身仗,不想昨日长孙娴竟会被太学院新来的小丫头压过去,刚才的画艺更是功亏一篑,最后留下的两幅画,竟然是卢家兄妹的!这到手的两块木刻都被太学院给划拉了过去,他怎么能爽快!
这学生席和论判席都热闹,比试场地上也静不到哪去。先前还在自得会拿到木刻的几个学生,隐忍点的,都黑了脸去收拾桌案,冲动点的,直接一拳闷击在案上。
程小凤握紧了拳头在身边的卢智肩上砸了一下,“你还骗我说差强人意呢!”
遗玉扯着卢智的衣袖轻摇了两下,道:“恭喜大哥,中午你做东!”
太学院的学生都专门走过来向卢智恭贺,附近站着的外院学生也向他道喜,就连长孙娴也很是客气地同说了两句场面话。
卢智好不容摆脱那些人,一路小跑向梅楼,遗玉站在楼下,看着他没多大会儿功夫便出现在论判席上,在众人的注视中,双手接过东方佑递上的画艺木刻,走到楼边,先对着对面兰楼席位曲肩一礼,然后又对着楼下众人点头一礼,最后——对着竹楼处躬身一礼。
竹楼中坐着的是参比学生家中女眷们,见那得了木刻的青年对着这边行礼,都在扭头看向香廊南头,找着谁是那青年的家眷。
卢氏在祭酒念出卢智的名字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断过,待到他冲着自己所坐的席位行礼,眼眶便红了起来。
一直在她旁边说笑的程夫人满意地看着那边楼上身姿挺拔的青年,拉着卢氏的手轻拍。
“你说你是怎么养出这模样的儿子来?”
边上的女眷一听便知这是那青年的娘亲,都侧了身同卢氏说话,若不是程夫人在一旁帮着应付,这些女人们非要将她问晕头了不可。
“咚——咚——咚”
又是一阵钟声,君子楼中渐渐安静下来,东方佑的视线再次落在楼下比试场地上,扬声道:
“有最优,便有最差者,此次画艺四十五人中,我等九人以为,最差者是——”
这套说辞是固定的,遗玉昨日没有来,便没有听见,可旁的学生都是清楚的,东方佑话头一起,观比的学生全将目光投向场地中,而场地中参比的学生们,几乎是全部将目光投在了——遗玉的身上。
(二更到,周六大推封开始加更啊,亲们*

初八那日艺比人选公布后。各院私下便开始猜测每艺的最差会是谁,平民出身且入学不到两个月的遗玉无疑是首当其冲,加之她被查博士拿来同长孙夕比较,不少人都等着在艺比时候看她闹笑话。
昨日头一天琴艺便被她弃掉,在外人眼里,更落实她参加五院艺比,是书学院的博士先生们一时糊涂,误选了人滥竽充数罢了。
于是,就在祭酒东方佑出声欲宣布画艺最差者名字的同时,场地上参比的学生几乎整齐划一地把目光转向遗玉。
遗玉倒是面色不改地望仰头望着梅楼上的东方佑,祭酒大人将目光在楼下的四十五名学生里寻了一圈,方才落在其中一道人影上,借着把话说完——
“画艺最差者,是四门学院,于丹呈。”
话音弗落,场地上的参比者们面露讶异之色,而后便很现实地将目光从遗玉身上转移,左顾右盼,待寻到那名叫于丹呈的少年后,包括四门学院的学生,看着他的眼神儿。皆是带着不屑之态,嗤之以鼻,有甚者,当场低声讥讽起来。
“我要是你,知道自己画不好早早就弃掉,害的我们四门学院都要跟着你丢脸。”
“真不知严先生挑了你是来做什么,昨日琴艺便表现平平......”
尽管五院艺比单项中垫底的,并不代表他是学里的最差,可此刻代表着四门学院的于丹呈,被祭酒当着全院学生,官吏家眷乃至吴王和魏王的面前,宣布他是“最差”的,这种打击,不可谓是不重。
于丹呈连被同院两名学生讥诮,却只是垂着头一语不发,任人毫不掩饰地指点起来。
“早先看他一副趾高气扬模样,还以为有些本事,谁道竟是个绣花枕头,嘁!四门的穷酸。”
“绣花枕头?那是中看不中用,我瞧他连中看也算不上。”
......
程小凤一手搭在遗玉肩膀上,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道:“看到没有,只要是做了垫底的,好一阵子在学里都抬不起头来,除非他能拿到一块木刻,后面的比试你可千万不要大意了。”
遗玉是认得于丹呈的,十月开学之后。就是他第一个找到书学院教舍来找自己麻烦,按说见到这人被这样奚落,她应该幸灾乐祸才对,可这会儿,望着人群里被人奚落的少年,视线落在他紧紧抓着大腿两侧衣料,有些颤抖的双手,耳中是不掩音量的讽刺声...她渐渐皱起了眉头。
“小凤姐,”遗玉扭过头,仰起脸看着比她高上许多的程小凤,“历来得了最差的,都是这样被对待的么,祭酒和博士们,都不管吗?”
程小凤疑惑道:“为何要管,这有什么好管的吗,一直是这样的啊。”
遗玉看着她脸上不明所以的表情,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说是好。
身后两声轻笑,两人一同扭头,就见长孙娴正侧眼看着遗玉,柔声建议道:“卢姑娘。你若是担心后面的比试得了最差会遭人鄙夷,那干脆全部弃掉好了,琴艺,你不就弃掉了么。”
程小凤听出她话里的嘲色,冷声道:“谁要你来操心,多管闲事!”
“程小姐,我看你的礼艺也可以弃掉了,你们太学院,可是鲜少有人会得最差的。”
“你!”程小凤说不过她,只能冲着她干瞪眼,遗玉正望着那于丹呈出神,没有帮腔。
* * *
楼下的学生那般闹腾着,梅楼上的卢智同祭酒站在栏杆边上看了一会儿下面的情况,才转身欲离开,却被太学院查博士叫住:
“卢智,来来!”
卢智侧头看着查博士,还有立在他身旁的消瘦身影,脸上挂着笑,走了过去。
“先生。”
查继文先是夸了他两句,“你画艺又有进步了,你今日那幅的确堪称佳作,”他单手一引,比向身旁之人,“老夫与引见,这位是中书令房大人,他对你的画可是赞不绝口啊。”
卢智的态度不亢不卑,语气却带着尊敬,对房乔行了一礼后,道:“学生卢智见过房大人。多谢大人谬赞。”
房乔盯着他的脸,背在身后的双手交握,态度很是和蔼道:“早闻卢公子身有长才,现今才得一见,果然不同凡响,琴艺画艺皆可称才,不知这剩下的几项比试,你可还有擅长的?”
查继文有心让卢智借此机会结交上房乔,便在一旁对他偷偷使颜色,暗示他好好答话,卢智也没让他失望,房乔问什么,都一一答了,半盏茶后,钟鸣声响起,他才出言告辞。
“房大人,先生,学生先行下去了。”
查继文在他肩上拍了拍,笑道:“去吧,告诉令妹,她今日那画除了技巧不足,别的都是大好的。”
卢智应声,对着他和房乔一揖。转过身去,走到楼梯口处,脸上的谦虚笑容才换成了冷笑。
查继文望着他的背影,对房乔叹道:“唉,这样的孩子,若是出身再好些,那可就——房大人,日后他若出仕,还望您能提点一二。”
房乔点头。
“好了,下午清闲,等下同老夫一道喝酒去?”
“好——那两幅画?”
“哈哈。你等着,我向祭酒要去。”
* * *
艺比结束的钟鸣声已经响过,观比的学生们可以随意离席,卢智一下楼,便被一群太学院的学生给围住,说些道贺恭喜的话,邀他上酒楼的比比皆是。
正在看于丹呈笑话的人,一下子注意力便被卢智分去大半,君子楼下的学生泾渭分明,一半是欢声笑语,一半是冷呛怪调。
程小凤伸手一拉仍在发呆中的遗玉,笑着说:“走,咱们去把阿智拉出来。”
遗玉摇头,“你去吧,我上去找娘她们,等下咱们在楼外的路口见。”
程小凤并没注意到她的异常,只当她是不喜欢凑热闹,便一个人过去挤进人群里。
遗玉在原地立了片刻,不远处的杜荷拎着书袋走了过来,在她身边站定,歪头看着她脸上过于安静的神态,不解道:“卢小姐看着,似乎不太高兴?”
“不。”遗玉弯腰拎起案上的书袋,对他点头告辞,错身朝竹楼下走去。
杜荷在她身后高声问道:“你们中午要上天霭阁去庆祝吗?”
遗玉头也不回地答道:“不知道!”
杜荷眼中流露出不解,看着她走到竹楼门口,掀起帘子走出去。
兰楼上,李泰注视着楼下,那名静静地立在欢笑声和讥讽声之间少女,偏浅的瞳色让身边的李恪辨不清他是在看什么,见对面楼上的论判们站在那里,等着他们两人先离席,李恪便出声道:
“走吧,中午同去喝酒?”
李泰将捏在手中把玩的一颗瓷珠随手丢在茶案上,圆滚滚的珠子顺着光滑的案面滚落下去,他从地毯上站起身来,回了他两个字:
“不去。”
而后便拂了两下衣摆。迈步向楼梯走去,立在他背后的两名侍卫向李恪躬身之后,才大步跟上李泰。
李恪眼中凌芒一闪,对两旁的官员温言几句之后,也下了楼,却在楼梯口差点撞上了小跑上来的长孙夕。
“恪哥哥!”
“怎么了,跑这么急。”李恪伸手连忙伸手扶住她。
“四、四哥呢?”长孙夕一手拍着胸口,喘气道,刚才在楼下,她一见到兰楼上李泰离席,便慌忙绕出楼内,跑了过来。
李恪心中不悦,语气仍是温和,“他刚刚下去,你没遇上?”
“没有啊?他去哪里了,是回王府吗?”长孙夕一听说人已经走过了,连忙拽住他的衣袖问道。
“这我也不清楚,”李恪话锋一转,“夕儿今日画的怎么样,你前阵子那么用功,我原想着你能拿到块木刻呢。”
长孙夕有心下楼去追人,便心不在焉道:“画的是不错的,不过没有卢公子好。”
“许是那些论判没有眼光罢了,在我看来,夕儿的画可是极好的。”
长孙夕已经缓过来气,勉强一笑,松开他的衣袖,“恪哥哥,我先下去了。”
李恪本想邀她中午一同用饭,见她明显心不在此,便点点头,任由她转身小跑了下去,才轻轻冷哼了一声。
* * *
遗玉在竹楼上找到程夫人她们时,两人正坐在有些空荡的香廊上说话,她只来得及听到一句,程夫人余光便瞄到了她,连忙止住话头,轻推了下卢氏。
“还是你这女儿养的贴心,瞧我那个,一疯起来,哪还记得她娘在哪里。”
遗玉走上前,伸手扶卢氏站起来,听她道:“我就喜欢小凤那性子爽利的,我这闺女好是好,就是同她大哥一样,心思太多。”
遗玉眉心一跳,程夫人便接话,“心思多才好,这做人的没个心眼,日子哪过的下去,我看你家阿智和小玉就是心思多,才这般聪明的,哪像我那两个,呆头呆脑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相互夸赞着对方家的孩子,贬着自家的闺女儿子,遗玉暗道一声不妙,逮着机会就插话:
“娘,云姨,咱们先下楼去吧。”
(一更到,感谢‘静羙兮。’童鞋的和氏璧大礼*


归义坊
下午。遗玉动作轻缓地从床边站起来,给**的卢氏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地出了卧房,对小厅里的小满交待了几句,才出去。
卢智正坐在书房看书,听见门声响动,抬头看见遗玉,道:“娘睡下了?”
“嗯。”遗玉到书架下面拖着一只椅子在书桌另一面放好,坐下去。
中午他们并未去庆祝,而是在程家兄妹的失望中,各回了各家。卢氏亲自下厨烧了几道小菜,席间她多喝了几杯,最后被遗玉哄到**去,又拉着她说了好一阵子话,才睡下。
“娘今日很高兴。”遗玉两肘撑在桌上,托腮看着卢智道,“早知道,你前几次艺比时候,就应该带着娘去看。”
吃饭那会儿,卢氏的笑就没断过,平日不怎么沾酒的她。今日竟然喝地醉倒,显然是极开心的。
卢智翻过一页书,直言不讳,“那时去看了,娘怕是生气的会更多一些。”
遗玉知他意思,今日所见,一是国子监五院艺比的常情,一是卢智三年多来的累积,少了哪样都不行。
中午那会儿君子楼中截然相反的两种景象很是刺激到了遗玉,国子监中的人情冷暖很是分明,得势便会有人上前巴结,失意就有人落井下石。
得了最差的于丹呈虽同遗玉有过节,但在她看来,这少年参加五院艺比固然大部分是帮自己博名,可他亦是在帮整个四门学院争荣,被评为最差后,不但没有人上前安慰,反遭鄙夷,尤以同院的人反应最胜,这些人只顾到于丹呈连累他们丢了脸面,却不想他们自己也没有能替四门学院赢得木刻。
那些观比的学生就更可笑了,于丹呈只是在这四十五人中垫底了一次,就仿佛被当成是全天下最差的一般。
更让她难以理解的是,国子监竟然认可学生们的这种过激行为,评选出最差,固然刺激了参比人选们力争上游,但何尝不是在一点点在扭曲这些少年少女们的心态!
遗玉望着卢智出神。过了好半天,他才轻叹一口气,将书放下,道:“你今日很是不对劲,这都盯了我一刻钟了,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于丹呈。”遗玉老实道。
卢智挑眉,“你是见到他当了垫底,遭人奚落,觉得同情?”
遗玉想要点头,却摇了摇头,“大哥,你觉得他们那般对待于丹呈,是对的吗?”
卢智嘴角带笑,“对或错,因人而异,倘若今日垫底的是长孙娴或者是高子建,你看他们有谁敢当面说半句难听的话的。”
遗玉抓住他话里的遗漏,“当面不说,私下还是会说,那些人心底就是会觉得,被评最差就活该被指责被埋怨。”
“你到底想说什么?”卢智皱眉。难得竟听不懂她的意思。
遗玉低头掩去目中的失望之色,“没什么,大哥叫人送我回秘宅去吧,过几日便是射艺,还不知是会出什么题目,我眼下一次连续十箭都射不足,如果介时当了垫底,还要被人嘲笑。”
“你...”卢智看出她情绪有些不对,却找不出重点,只能伸手在她头上拍了拍,“明日书艺,是你长项,大哥就不多说了,晚上早些休息,我叫胡三送你回去。”
“知道了,娘醒后你帮我同她说。”
* * *
天霭阁
身穿狐裘短襦的高阳懒洋洋地靠着软背饮酒,长孙娴坐在她对面伏案练字,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柴天薇也不嫌冷,拿着一只花绷子坐在栏杆边小心地绣着。
“这么说,我们太学院已经拿了两块木刻了?”高阳问道。
长孙娴轻“嗯”了一声,高阳这两天的五院艺比都没有去看,今日画艺比试过,她才找人去长孙府上接她来这里。
“那个卢书晴,真的比你琴艺还好?”
长孙娴手中笔锋一顿,一点没有落好,变成一朵墨花,“她占了天时。”她是不会承认自己输给别人的,哪怕是不相上下。也不行!
“她是怀国公府上的大小姐——邀她入尔容诗社吧。”高阳显然是看重卢书晴的身份。
“好。”长孙娴并无反对,“明日艺比,你来看吧,四哥好像也会去。”
高阳仰头一口饮尽杯中之酒,跪在一旁的侍女连忙给她斟满。
“不去!有什么好看的,李恪那小子也会去吧,还有那卢遗玉、卢智...全是本宫看了就讨厌的人!”
长孙娴放下笔,抬头看着她,语调有些诱哄道:“去吧,明日会有好戏看。”
“好戏?横竖都是太学院拿了魁首。”
“卢遗玉上次那般坑你,你不生气吗?”长孙娴提起了前几日,遗玉借着一本字帖威胁高阳的事。
高阳立刻狞了脸,“那个贱民!再过一阵子,本宫不会绕她。”
“何必要过一阵子,你明日若来,我就帮你出气。”
“哦?”高阳顿时来了神,“你是什么意思?”
长孙娴将刚才写坏的那张字放在一旁,重新铺上纸张,道:
“那丫头入学至今一直都在藏拙,平日课业都是中规中矩,我看过她交给先生的字,虽然齐整规矩也算不错,但是。你可还记得,那日在你生辰宴会上,她帮若瑾哥的画题了一首诗?那字体,的确是咱们没曾见过的。”
高阳皱眉回忆了半晌,“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这都四五个月了,那画当时就不知是被谁收了去,我哪里记得她写的什么鬼东西。”
长孙娴将毛笔均匀蘸上墨汁,缓缓道:“你不记得,可我记得,凭着那手字。这次五院艺比她便能拿到一块木刻,这么一来,查博士的赞誉便被落实了,卢智的名声都从国子监传到长安城去了,我三弟已经在学里被他压的抬不起头,再多这么一个妹妹,日后必成佳话,咱们这些正经的公子小姐,面子里子往哪里搁去。”
“哼!”高阳冷哼一声,“说到底也是平民出身的,有什么好担心的。”
长孙娴摇头,“担心到谈不上,只是,这一口气,你能咽下?堂堂公主,竟被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丫头三番两次堵了气回去,那卢智更是胆大地算计到你头上。”
高阳被她三言两语就挑起了怒火,“若不是姑妈还在京城,我哪里容得他们逍遥自在!”
“就怕有一日,他们招不得碰不得,挨上边儿,你便是一身腥。”
“那你说怎么办!”
长孙娴提笔落字,“明**来,书艺一比,我不但让她拿不了木刻,还要让她......”
* * *
遗玉一回秘宅,就直接去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到院中挂上箭囊,开始练箭。
银霄蹲在走廊边上,安安静静地歪着脖子看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上前缠人。
李泰从外面回来,阿生为他打帘,他一出花厅,就看见书房门前的空地上,正绷着脸拉弓的少女,瞄到她满头的汗水,目光顿时一凝。
阿生站在他身后。见他突然停住不走,探头一看院中情形,眉头微皱,这样练箭,是很容易伤到筋骨的。
他也就是刚刚这么一想,就见遗玉闷哼一声,挽弓的左手臂猛然一抽,便垂了下去,羽箭“噗”地一下射在近处的地面上。
“哟!”银霄短叫了一声,便要扑上,却有人比它更快一步。
遗玉正在拉弓时候,左臂一麻,一股剧痛顿时涌入大脑,暗道一声不妙后,握弓的手便无力地垂下,待要用右手去碰触,身边的气流忽然一动,右手便被抓住。
她愣愣地抬头,看着李泰的脸庞,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左臂上的痛感却逼得她松开了握弓的手,“嘣、嘣”两声,角弓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一角搭在了他的靴子上。
李泰冷着脸,在她右肩上一捏,遗玉吃痛地低叫了一声,他好看的眉头便轻轻皱起。
“练了多久。”
遗玉眼尖地看见他皱眉,知他不快,忍着痛,老实回答:“有、有两刻钟了。”
刚刚答完,那只握着她右手的大手便紧了一下,遗玉这才后知后觉地往后缩手,怎奈李泰抓的牢,一牵一扯下,那温热的掌心,让她本就因练习过度而泛红的小脸更是染上一层霞色。
李泰却没注意到她的羞涩,只当她是想去碰触那只拉伤的手臂,当然将她右手握的牢牢地,沉声道:
“别乱动。”
说完他右手便在遗玉的左肩一按,点了她的麻穴,握着她的大手直接拉着人转身,一脚踩在那张弓上,朝书房走去。
银霄在原地抬了抬爪子,终是因为李泰刚刚身上散发出的不悦气息,没敢跟上,阿生从花厅走过来,在它旁边站定,低头看着地上那张被震碎的角弓,嘴角露出苦笑:
“得嘞,还得弄张一模一样的回来。”
银霄望了几眼书房门前垂下的帘子,扭头对着阿生“咕哝”了一阵。
阿生斜它一眼,一边蹲下去捡那弓弦,一边道:“饿了?我还有事儿,可伺候不了你,自己找虫子吃去!”
(感谢亲们的粉红票和打赏*

书房中,软榻旁边的地面上。铺着一层驼色的栽绒毯,遗玉跪坐在柔软的毯面上,半垂着头盯着自己的墨灰色的裙摆,刚才在外面还抽痛的手臂,因为被点了麻穴,左肩无力地垂下。
李泰站在毯边,将肩颈上披着的鸦青色裘衣脱下丢在她身后的软榻上,一撩衣摆,便在她身旁坐下,一手托起她仅有微微酸麻之感的左臂,另一只手在她左肩上用劲力点了两下。
“嘶——”痛觉再次涌上,遗玉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呼痛,手臂拉伤纯属自找,自知理亏的她,任李泰解开她穴道之后,右掌贴在她臂膀上。
李泰的手指很修长,一手托起她小臂,另一只手将她略显纤弱的肩臂整个罩住,稍一用力,她便疼地打了个颤。隔着几层衣料,遗玉却很快便感觉到被他覆盖住地方,缓缓升起一股热热的气流,痛感竟然一点点被压了下去。
这手臂稍一不疼,遗玉别处的感觉就敏锐起来,身旁的人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薰香之气很是好闻,两人坐的很近,她目光一移,便能瞄到李泰线条光洁,从侧面看微翘的下颔,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往外冒,她闭了闭眼睛,连忙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抬起头,出声问道:
“殿下,您使的可是内力?”
她知道这会儿她手臂上源源不断的热气,不可能是人的自然体温,早上才见过他大手一挥,便将纸张上的墨迹烘干,想必是习武之人的内力之类。
李泰目光在她毫不担忧的小脸上一扫,便又转移到她手臂上,并未搭她的话。
遗玉见他懒得搭理自己,心里有些讪讪,又一想,人家辛辛苦苦每日早起晚睡教自己练箭,她可好,大意地把自己弄伤。万一有个好歹,参加不了箭艺比试,那不是白费人家功夫么,不怪李泰会不悦,这事换到她身上,也要不高兴。
“我的手臂伤的严重吗?”
倒不是她不担心,在院子里猛然抽痛那会儿,她第一个念头便是暗呼糟糕,生怕她因此不能参加艺比,但这会儿李泰在边上,她却生不出什么担忧,尽管他从进屋就没同自己说过半句话。
李泰听她进屋这么半天,总算是问到了点子上,正要开口,就听她又补了一句——
“还能参加艺比吧?”伤不伤的倒无关紧要,能否按时参加艺比,才是遗玉最关心的问题。
半张的薄唇又重新阖上,遗玉见他不应,便将认错的话咽下,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院子外面银霄时不时一声短促的鸣叫和扑腾翅膀的声音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肩膀和手臂上热热又舒适的感觉让遗玉闭上了眼睛,下巴一点一点地贴近锁骨,身体慢慢向着背后的软榻靠去,昨日她睡的晚,是因着炼雪霜早上才保持神清气爽,又是作画又练箭折腾了一天,身体和精神都已疲惫,这会儿被李泰用温性的内力疏导肌理,不瞌睡才怪。
在她后背就要挨到软榻的棱边时,李泰按在她肩膀上的大手突然离开,顺势向后一移环住了她纤细的肩膀,稍一收紧手臂,她的身子便一歪,便轻轻靠倒在他胸前。
李泰低头看着臂弯中的少女,青碧色的眸光顺着她覆着柔软发丝的额头,移到轻闭的眼睫上,秀气又圆润的鼻子上,淡淡的湘妃色唇瓣上,托着她小臂的那只手松开,缓缓移到她的面颊上,在她泛着粉色的腮帮子上,轻轻戳了戳,指尖柔软的触感,让他神色淡淡的面容,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愉色。
待到少女轻呓了一声,鼓了鼓腮帮,他才将指尖离开她的脸颊,下移几寸,在她锁骨下轻按了两下。点了她的睡穴,伸手探入她膝窝,双臂一收就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放在软榻上,又拿自己刚才脱下的鸦青色裘衣盖在她的身上,宽大的外衣很容易边将娇小的身子遮的严严实实的。
李泰又盯着她看了一眼,转身走出书房。
* * *
小楼东屋,李泰穿着单衣靠坐在罗汉床头,床边三步外弯腰站着一名男子,正低声禀报着最近京中的一些消息。
“...因此,高阳公主被三公主送回了皇宫,又被陛下训斥禁足了几日,最近在国子监并未惹事...那东西已托人转送给到长孙三小姐手上...吴王已经把余下的死士全都调到了城南的别院,品红楼那里......”
男子讲到最后,半跪在地上,道:“属下无能,昨晚潜到宣楼去查找,除了御、乐、画之外,并未寻得其他五院艺比的题目。”
室内一静,跪在地上的男子也不敢抬头,额头上渐渐溢出汗珠,呼吸都控制地极其轻缓,就在他忍不住将另一只腿也跪下时。忽听头顶传来一阵话语:
“杜楚客回王府了吗。”
“杜大人在。”
李泰右手轻捏了两下左手的骨节,吩咐道:“备车,本王要回府一趟。”
“是。”男子站起身子,退到门口处,才无声松了一口气。
* * *
遗玉是被热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望着红白相交的房顶发了会儿愣,才迟钝地猛然坐起身来,盖到肩膀上的裘衣滑落到腰间,她伸手抓住那绒绒的衣领,低头看着这件鸦青色的裘衣。
脑中闪过清晨坐在书桌后写字的李泰。早上坐在兰楼香廊上的李泰,下午进屋后将裘衣随手丢到软榻上的李泰......
“唔!”遗玉将有些发热的脸庞埋入双手,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真是的,怎么就睡着了...丢脸...”
纠结了半晌,她才懊丧地从软榻上下来,把李泰的衣裳整齐地叠好,放在一旁。
窗外的天色暗暗的,屋里的纱灯已经被点亮,她走到地毯边上套鞋子时候,动作突然一顿,惊讶地瞪着眼睛,扭头看向自己的左臂,一手飞快地上下按了按——
半点儿都不疼了!
遗玉慢慢尝试用力,都不见有任何痛楚,才放心地扭动起肩膀,又上下抡了抡胳膊,半点也不像是下午才拉伤的。
她欣喜地套上鞋子,想要去找李泰道谢,走到门口一掀帘子,脸上和脖子一凉,又赶紧将帘子放下,她伸手抹了抹头上之前热出的汗,老老实实又退了回去,这胳膊刚好,别再着凉了,那就太没出息了。
“阿生哥!平彤、平卉!”
遗玉站在门内喊了几句,便听到一阵小跑的脚步声从西边传来,平彤和平卉两人一前一后掀起帘子进来。
“小姐您醒了,奴婢先去给您端碗热汤,您喝过醒醒神儿,然后再吃晚饭。”
遗玉点头,平卉走了出去,她问平彤道:“王爷呢?”
“王爷出门去了。”
出门了?遗玉眼中一疑,自打住进这秘宅中,鲜少见他主动出去。
“什么时候——算了,你去打些热水来。让我洗脸。”她本想问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可这样未免也管的太宽,便没有问下去。
“您稍等。”
平彤出去后,遗玉走到绒毯边坐下,侧头向软榻上的裘衣看了一会儿,笑着摇摇头,回头便看见银霄从门外挤了进来,“哟、哟”的叫声走近。
它晃到她身边蹲下,红灵灵的眼珠子瞅着她的左臂,遗玉便抬起下午受伤的那只胳膊在它头顶柔软的绒毛上轻轻抚摸着。
“你担心我啊,我已经无事了。”
“哟!”银霄见她左臂无恙,便向前一扑,趴倒在她身边的毯子上,金黄色的利喙在毯面上轻轻蹭着,很是舒服模样。
又过了一刻钟,遗玉用热水净过手脸,正端着一小盅甜粥喝,忽听书房的门帘响动,阿生在外面打着帘子,一道修长的人影带着室外些许的寒气,迈步走进屋中。
“殿下。”平彤和平卉躬身唤道。
遗玉端着瓷盅,正欲起身,却看见那人抬头对她轻摆了一下,淡淡地道:“坐着吧。”
遗玉听见他开口同自己说话,心情便是一松,下午那会儿两人坐在屋里,自己都睡着了,也没听他搭理她半句,让她连认错的话都讲不出口。
李泰进屋后并没有多看遗玉一眼,在书桌后坐下,就接过阿生从怀里掏出的一本蓝皮卷册来看,遗玉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阿生对平彤和平卉使了个眼色,又上前对银霄嘀咕了两句,两人一鸟便跟着她一起离开。遗玉端着小盅,本也想跟着走,鞋子还没套上一只,就听见李泰有些冷淡的声音:
“我曾教过你如下午那般练箭么。”
遗玉套进鞋子里的半只脚缩回毯子上,看着靠在椅背上翻看着书卷的李泰,暗道这是秋后算账不成!
“殿下没有教过我那样做。”的确是她不对,有错就要承认,“是我不对,急于求成,才会伤到。”
李泰逐行看着手中的书页,并不接话,遗玉偷瞄了他一眼,当是自己态度不够诚恳,于是继续轻声道:
“殿下每日耗时耗神教我射艺,我却因一时任性,险些白费了您的指点,我知错了。”
(一更到*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

龐天沖下山(14) 戴家大少爺

 龐天沖從冷家玉石店出來,就開車直奔汴城最大的藥房,買了一大堆名貴的藥材,以及煉丹用的其他材料。 例如:人參、鹿茸、冬蟲夏草。 還有:丹砂、水銀、雄黃、砒霜等等。 他決定要煉製一些強身健體的丹藥備用,好給身邊的親人朋友治病或養病,甚至美容養顏。 同時,他也準備煉製一些毒丸,給以後...